驀然回首,這已經是許多年前的往事了。
那時我還是一個北國春城酷愛寫詩的文學青年,一次拿著幾首自己寫的詩去找一位前輩請教。前輩在我的詩稿上丹黃燦然一陣批改后,講過一句語重心長的話:寫詩不要學蛇,永遠把肚皮貼在地面爬行,應當學青蛙,知道做適當高度的跳躍。這句話讓我許多年來多次細細思量,覺得它非常有道理,因為它道出了詩歌之美的一個關鍵問題。
詩歌如何才能獲得跳躍的力量?從修辭到謀篇,手段多多。今天,讓我們從具體的作品入手,只從時空轉換這一角度來展開討論。最先要分析的一首詩,是李商隱的《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首詩是唐人絕句中的精華。僅僅28個字,讀來忽實忽虛,曲折深婉,回環往復,余味無窮,所以素為歷代讀者所喜愛。宋顧樂《唐人萬首絕句選》即評之“婉轉纏綿,蕩漾生姿”。但如果我們認真端詳一下這首詩,卻不難看到詩的內容即取象淺近,又用語平白。問題在于,這樣一首讀來一目了然、可以說平易到了極至的短詩,何以千百年來廣為流傳?這28個字背后,為什么潛藏了如此巨大的藝術魅力?
對一個詩歌愛好者,閱讀一首詩,知其美,并知其所以美的內在經緯,是非常重要的學習。詩歌語言不是蓋房子時的磚瓦,每一行詩也從來就不是文字的堆砌。落寂異鄉,關山遠隔,纏綿夜雨中倍加思念親人,這樣的一份心情,李商隱是用怎樣的藝術手段加以演繹的呢?細看一下不難發現,君問歸期,是過去,是來自遠方的熱切期盼;巴山夜雨,是眼前,是客居南方的無限思念;西窗共話,是將來,同時又是與遠方重逢的想象;西窗共話巴山夜雨,又把鏡頭拉回了現在,拉回了眼前之景。這首28字的四句短詩話語起承轉合間,時間和空間居然經歷了時間中的過去、現在、未來、未來中的現在這四度跳躍,而巴山夜雨這個核心意象第二度出現,是經過這四度跳躍后,承載的內容瞬間發生轉化,由分別之痛苦,轉為相會后共敘契闊中的回憶。這首短詩就是這樣把語言超越時空的跳躍能力發揮到了極限。其膾炙人口,良有已也。
現代詩中,利用時空轉換同樣有很多獲得成功的作品。舒婷的《寄杭城》向來為很多讀者喜愛。
如果有一個晴和的夜晚
也是那樣的風,吹得臉發燙
也是那樣的月,照得人心歡
呵,友人,請走出你的書房
誰說公路枯寂沒有風光
只要你還記得那沙沙的足響
那草尖上留存的露珠兒
是否已在空氣中消散
江水一定還是那么湛藍湛藍
杭城的倒影在漣漪中搖蕩
那江邊默默的小亭子喲
可還記得我們的心愿和向往
榕樹下,大橋旁
是誰還坐在那個老地方
他的心是否同漁火一起
漂泊在茫茫的天上……
作品先是用“如果有一個晴和的夜晚”開啟了對未來空間的想象,此后“也是那樣的風/吹得臉發燙/也是那樣的月/照得人心歡”道出的卻是舊日與友人相會時的情形。這首詩的成功,在于通篇表述的是對昨日友情的追憶,筆下描寫的卻句句是懸想中未來與過去相互疊印的時空。因此女詩人筆下的晴和夜晚、風與月、道路、草尖的露珠、江水、小亭子、榕樹、大橋,以至于和漁火一起飄蕩心情,每一個句子、每一個細節,都因為這份把昨日帶進未來的想象時空而被涂抹上一層充滿浪漫色彩的美。這正是這首詩和那些平鋪直敘的懷人詩作迥然不同的高明之處。
詩之所以美,利用超越時空轉換的穿透能力獲得跳躍性常常是重要因素之一。我們每一個人都生活在現實世界中。沒有人能夠薅著自己的頭發讓自己離開地球,也沒有人能同時生存在兩個或更多的空間之中。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人的精神世界也只能生活在今天,生活在當下。因為現實世界的每個人,都擁有對昨天的記憶和對明天的想往,并且都可能擁有無數對不同空間的生活向象。事實上,對流逝的過往的回憶,對未來前景的憧憬,對現實世界以外的世界的期待,經常成為人們生活有力的支撐。詩美的超越時空的穿透能力和跳躍功能正基于斯。為人瞬間插上想象的翅膀,是詩歌的特權。每一位詩人都有權依據自己的喜好編織自己獨特的超越時空的語境,詩歌引領人們,做超越時空的遨游。
外國詩人的作品中,同樣不乏成功地處理時空轉換而獨得一片天地的佳作。葉芝寫于1890年的《茵納斯弗利島》(袁可嘉譯)是他早期著名的抒情詩。詩中寫道:
我就要動身去了,去茵納斯弗島.
搭起一個小屋子,筑起泥笆房;
支起九行云豆架.一排蜜蜂巢。
獨個兒住著,蔭陰下聽蜂群歌唱。
我就會得到安寧,它徐徐下降,
從朝霧落到蟋蟀歌唱的地方;
午夜是一片閃亮,正午是一片紫光,
傍晚到處飛舞著紅雀的翅膀。
我就要動身走了,因為我聽到
那水聲日日夜夜輕拍著湖濱;
不管我站在車行道或灰暗的人行道,
都在我心靈的深處聽見這聲音。
這首詩中歸隱后的意象,就是借虛擬的未來時空展開的。所以茵納斯弗利島的歸隱生活盡管寫得非常實,通篇讀下來,感覺卻是空靈剔透。最后一段,干脆更把想象中的未來時空錯位實寫進現實時空中,似真似幻,亦真亦幻,這正是大詩人的高明處。
超越時空的想象,本源于文學的創造性。文學從來強調創造性。古往今來,詩人們何以能像陸機《文賦》所寫的那樣“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能“思接千載”“視通萬里”?我認為創造性的想象在其間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創造性的想象打破現有的思維界限,把事物從多種向度加以鏈接,是引導人類發明創造的重要方式,也是詩歌創作者需要培養的思維方式。但是,一般說來文學的創造性想象通常也是有所依托的。我們這里討論的時空轉換中的時空,就是依托之一。在現實世界中,空間的此處與彼處,時間的此際與他際,是生活中重要的現實維度所在,其差異是明確的。唯其如此,有意識打破這種明確的界限,有意識無意識地實現這種穿越,可以使詩人們見人之所未見,發人之所未發。從事詩歌創作者應當對此有更主動更明確的意識——無數個由上下前后左右構成的六合空間,結合成綿延無盡的過去、現在、未來構成的時間鏈,那里正是詩人們有特權自由穿行的疆域。
講到時空超越,最后還想分析一下泰戈爾《園丁集》(冰心譯)的最后一篇。這首短詩是這樣寫的:
一百年后讀著我的詩篇的讀者啊,你是誰呢?
我不能從這春天的富麗里送你一朵花,我不能從那邊的云彩里送你一縷金霞。
打開你的門眺望吧。
從你的繁花盛開的花園里,收集百年前消逝的花朵的芬芳馥郁的記憶吧。
在你心頭的歡樂里,愿你能感覺到某一個春天早晨歌唱過的、那生氣勃勃的歡樂,越過一百年傳來它愉快的歌聲。
對于一百年后的想象,貫穿了這首詩的通篇。與前面分析的三首詩不同,這首詩是采用一種與未來對話的形式寫作的,是現在與未來的對話。正是百年以后的“你”和詩人園中的花朵、詩人天空中的金霞之間物質上無法產生的連接,和詩人對于這種物的有限性加以超越的愿望,構成濃濃的研磨不開的詩意。沒有人能夠回答“百年前消逝的花朵的芬芳馥郁的記憶”,該如何收集?一如沒有人能告訴你,一百年前“某一個春天早晨歌唱過的、那生氣勃勃的歡樂”,是怎樣的感覺和滋味。但當我們打開《園丁集》,當我們沉浸到這位印度詩人的詩歌世界里,我們非常切實地地知道,那花朵、那歡樂、那歌聲確確實實足以歷百年而不衰。巴烏斯陀夫斯基說“文學是永不凋謝的花朵”,信哉斯言。
四十年前我第一次閱讀到這首詩,詩人這份對未來的想象曾經給我無限的感動。四十年后再讀,我想在這里和讀者分享的,還有新體會到的另外一個層次的內容。這就是重讀這首詩時,我意識到那位坐在印度一座我不知其名的花園中的詩人,寫下這些句子時有一份偉大的自信——他堅信即使一百年后,他的詩仍然流傳,仍然擁有讀者。重讀這首詩時,我在想,盡管伴隨科學的昌明發達,今天有了網絡,出版也比從前方便許多,但“文章千古事”這句話的分量一點都沒有變。如果我們今天從事寫作的朋友,胸懷中也能有一百年后的讀者,相信很多人的寫作,筆墨間會有很大的不同。
作者:劉曉峰,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中國民俗學會副會長、中華日本哲學會副會長、中國日本史學會常務理事等。從事日本歷史與日本文化的教學與研究,有著作多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