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王達敏
編 輯:張玲玲 sdzll0803@163.com
讀俞勝長篇小說《藍鳥》之前,先瀏覽了幾篇相關評論及俞勝的訪談錄,歸納評家和俞勝的闡釋,《藍鳥》是一部鄉村青年進城創業奮斗的勵志小說,描寫東北鄉村高二學生畢壯志因感情挫折而輟學創業,從鄉村來到縣城,繼而闖蕩哈爾濱的個人成長奮斗史,歷時14年,大約從他17 歲的1990 年到31 歲的2004 年。并且以路遙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作為參照,從對比中發現俞勝小說對路遙小說的繼承與發展。作者甚至坦言:畢壯志身上有我的影子,我在他身上傾注了十年的心血與情感,而且我的經歷與畢壯志也相似,我們都是由鄉村通過個人奮斗走進城市,只不過一個生活在北方的鄉村,一個生活在南方的鄉村。
這些信息給出了小說的主旨和作者的意圖,毫無疑問,它們無形中成了我閱讀《藍鳥》的導航。這是一次輕松愉快的閱讀體驗,小說的主旨意圖具備了導航功能,它一一標出畢壯志個人奮斗的足跡:高二輟學回鄉當養兔子專業戶,初試便受騙上當失敗;到縣城給私人建筑公司老板打工,憑著在核算工程成本和圖紙設計方面顯露出來的才能,贏得了老板的賞識而被重用。經人點破方知自己被老板廉價雇用,便辭職轉向哈爾濱謀求發展。初到哈爾濱,等待他的不是理想中的個人創業,而是應對生存的艱難謀生,從19 到21 歲,他如夢似幻地陪著半死不活的“哈爾濱市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白白地耗費了三年光陰,無奈之下,又到“翔飛搬運公司”當搬運工。受業界高人指點,自己創業經營水果店,生意蒸蒸日上,從一家水果店發展到三家水果店,他理想中的“畢壯志水果連鎖店”終于掛牌成為現實。他躊躇滿志,更大的理想是在哈爾濱每個區開五家水果店,未來的水果銷售總量要占到整個哈爾濱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故事至此已過半,主旨仍在主航道上,而一直忽隱忽現地并行在主航道旁邊的愛情故事終于發力走到前臺。自從17 歲那年在木泥河畔吻了心中的女神宋燕秋后,二人被迫分離,幾年后才在哈爾濱偶遇重逢。此時的宋燕秋夾在兩個男人之間。一個是她的大學同學、現在的男朋友韓亞杰,一個是過去的高中同學、昔日的情人畢壯志。兩個男人一碰面就成為情敵,爭奪的結果:韓亞杰憑借稅務局的權力報復畢壯志,使其陷入生意困境,不僅水果連鎖店由三家迅速萎縮成一家,而且這一家也處于搖搖欲墜之中,一切又回到起點;宋燕秋與韓亞杰分手而與畢壯志結婚。畢壯志暫時輸掉了生意,卻贏得了愛情,仿佛天意抑或命中注定,于是就有了結尾這么一段神來之筆:
有的人、有的事原本就是屬于你的,在很早的時候就注定屬于你,只是你在成長的過程中,迷失了她。以后你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找回她。人生就像爬一段盤山路,你自以為出發得很久了,到頭來,卻發現起點就在眼前。
讀到這里我頓時恍然大悟,原來,《藍鳥》是一部愛情小說啊!這個生活中樸實淳厚的俞勝,竟然在小說里如此癡情,有意聲東擊西,為《藍鳥》開出愛情與個人奮斗彼此輝映的佳境。
說《藍鳥》是畢壯志個人成長奮斗史的佳構,不僅沒有錯而且很對;說《藍鳥》是畢壯志和宋燕秋的愛情史,“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愛情故事,不僅是小說文本蘊含的本意,也是作者俞勝彈奏的心曲。在小說中,個人成長奮斗史與愛情史各行其道,實則是一個故事的兩種讀法之結果,它們統一在一個完整的故事之中。前者有后者的附麗,雖然現實還是那個現實,但人物的情感世界和精神狀態已發生了人性審美的變化;后者有前者的注入,雖然人物還是那個人物,但他們的情感早已超出了一己之私而具有了廣闊的現實內容。視其形,前者是小說的主旨,后者包含在其中;究其質,后者才是小說真正的靈魂之所在,前者無形中受其驅動左右。
理由之一:題名隱喻愛情。初讀《藍鳥》添疑惑,一部描寫個人成長奮斗史、筆納世俗剛硬生活內容的小說,怎么取了這么一個詩意飄逸的名字,它能穩住“藍鳥”嗎?待讀完小說,世俗化的粗鄙現實漸漸隱去,詩意的美感冉冉升起,感覺這部小說最貼切最形象最美好的名字,莫過于“藍鳥”了。精靈般的藍鳥總是和愛情息息相關,凝定成愛情之鳥、理想之鳥、美麗之鳥的意象,化為小說的精魂。仔細數來,“藍鳥”在作品中出現了四次。第一次,木泥河中學高二學生畢壯志和宋燕秋相約相擁于木泥河畔,他們身后的一棵柳樹上,一只藍色的小鳥在偷窺,它只有麻雀大小,腹部是白色的,腹部以下的羽毛閃著幽幽的光,它瞪著一雙黑豆似的眼睛,歪著腦袋,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們,見畢壯志抬頭,就驚慌地嘰喳了一聲,抖了一下翅膀,箭一般射到遠處的樹梢上。在藍鳥的注視下,他們初嘗甜蜜的“禁果”,男主人公暢想自己人生奮斗的未來。初戀純情,卻也單純,可這感情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預示著他們的愛情不會一帆風順。好在有藍鳥,它箭一般飛去,又停在不遠處的樹梢上注視著他們。第二次,畢壯志輟學回鄉創業,每每想念宋燕秋,便跑到木泥河邊,睹物思人,景依舊,人落單,就連那只鬼精靈的藍鳥也不見了,空留孤獨在心頭。第三次,幾年后,畢壯志在哈爾濱與宋燕秋偶遇重逢,心中的愛情之火又被點燃起來,他又看到了藍鳥,它正停在窗前的樹枝上,專注地盯著他。他認定,它就是木泥河畔的那只鳥,“我和宋燕秋相約木泥河邊時,我就見過它。它也見過我們,沒想到過去了這么多年,它居然也來到了哈爾濱,它居然也找到了我,它是不是也找到宋燕秋了?”見到宋燕秋,見到藍鳥,畢壯志知道,他和宋燕秋的愛情走開了,現在又回來了。第四次,畢壯志在一家商場再次遇到宋燕秋,心中燃起了愛情的希望,“她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她就是我的女神”。此刻,他的意識中出現了宋燕秋和藍鳥的形象,二者相互幻化為對方,彼此重疊而不可分了。宋燕秋的笑聲,“多么像木泥河畔那只藍色的小鳥的叫聲一樣清新婉轉”;畢壯志深情地盯著宋燕秋的眼睛,意味深長地說:前些日子我看見的那只藍色的小鳥,就是木泥河畔的那只,“我認識它的眼睛”。一語雙關,既在說鳥,又在說人。
必須承認,讀《藍鳥》,品其味,我竟然感覺與它相近的作品不是路遙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它們形表相似,而是從東北最北方的北極村走出來的遲子建創作的詩意溫情的小說,比如《候鳥的勇敢》《額爾古納河右岸》等小說——它們神韻相似。
理由之二:畢壯志的創業奮斗源自愛情的動力。畢壯志輟學回鄉創業,表面上看是賭氣所致,即他與宋燕秋父親——他們的班主任宋應昌發生沖突所致,實際上是出于清醒的現實考慮后做出的抉擇。他非常清楚,木泥河中學每年只能有一人考上大學,盡管他的成績排在全班第五名,但考上大學的希望幾乎為零,而成績排在全班第一名的宋燕秋,不出意外則能考上大學。一旦考上大學,宋燕秋就變成金鳳凰,他們之間原有的城鄉差距因之會進一步加大,而縮小他們之間的差距,對于畢壯志來說,唯有創業致富。與宋燕秋父親發生沖突而賭氣輟學,則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青春的愛情萌動多半是情感的一時沖動,一個“愛”字,難敵現實的一擊。從木泥河畔相擁之時對于未來的暢想中,不難覺察到宋燕秋發自內心的猶疑,她對他們之間的這份情感原本就不太堅定,一旦分開,便音信全無。宋燕秋果然考上大學,她已經漸漸冷淡乃至拒絕畢壯志了,而癡情的畢壯志卻為之陷入了難以排遣思念的煎熬之中,痛苦至極。
情緣未了,似斷非斷,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無形的手將他們牽引到哈爾濱,不僅讓他們一遇再遇,重新點燃被中斷的愛情,而且讓愛情喚醒畢壯志的創業意識,實施創業理想,又讓創業之果催發愛情之花。
我必須遵從自己的感覺和判斷,認準《藍鳥》就是一部愛情小說,一部以個人成長奮斗為主要內容的愛情小說;同時,我在一定程度上也認同眾人之所見,乖巧點說,這是一部其意蘊豐富,可以指向兩種可能的小說。好小說就是這樣,其文本意義一定大于作者意圖和敘事意圖。
俞勝小說詩意溫情,即便是寫悲情也自帶溫情,這是作家的美德。溫情是雙刃劍,長處是拿它在手好使,可以化解善惡,調節美丑,詩化情感;弊處是使慣了溫情,溫情也會反刺自身,其癥候是麻木情感,倦意精神,該下狠手時卻忘記或不敢用力,無形中阻礙了作品向深度敘寫。記得畢飛宇在討論莫泊桑的《項鏈》時說過一句話:“我喜歡‘心慈手狠’的作家,魯迅就是這樣。”我擔心心慈溫情的俞勝面對人物時,稍不留神也會犯困打盹。好在俞勝清醒且已經超越了此限定,依然是溫情底色,當該深入肌里、直擊靈魂時,他深得魯迅之筆法,簡潔之筆利刃般直擊靈魂。
其中的一個細節非常精彩。宋燕秋終于與浮華不實、專事坑蒙拐騙的紈绔子弟韓亞杰分手,她急切地要把這個消息告訴畢壯志,于是就有了下面這個精彩的對話:
她抽泣起來,嗚咽著說:“畢壯志,我知道你很早就喜歡我,可是,可是我配不上你了,我配不上你了……我和韓亞杰已經,已經有過了……”
“我不在乎!現在是啥年代了,過去了的事,既然過去了,我就不在乎了!”我真誠地望著她說。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問:“你真的不在乎,畢壯志?”
“我真的不在乎。”
她大聲問:“你真的不在乎?”
我也大聲回答:“我真的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我只在乎你的現在和以后。”
這段寫得好極了!溫情卻殘酷,正常又反常,看似風平浪靜、水波不興,實則電閃雷鳴、波濤洶涌,我感覺我被訇然作響的雷鳴震著了,被鋒利的劍刃刺痛了。一個曾經令人羨慕的女神、驕傲的公主,現在又是生活在性感浪漫的大都市哈爾濱的現代知識女性,就因為與韓亞杰同居過,就自卑自賤起來,硬是把自己摁到人生的谷底,尊嚴全無,精神坍塌,靈魂崩潰,叫人心疼。“我和韓亞杰已經有過了”“我配不上你了”,言下之意,你還在意我嗎?你還敢娶我嗎?她迫不及待地向畢壯志表白,淺表的意思是表達了她對畢壯志的信任,懇請他的理解和原諒,深層的意識則是她把貞潔與道德聯系起來,把這件事看得很重、很在意,視其為不光彩,不道德。而她真正的心思,是害怕畢壯志在乎這件事,因而不要她。畢壯志呢?無論他在乎還是不在乎,都會表現出“我真的不在乎”。如此這般發誓,既是為了安慰悲傷的宋燕秋,更是為了自己。為自己,一是為了得到夢寐以求的宋燕秋,他明白,只要他不在乎這件事,宋燕秋就會感激他、嫁給他,所以,他必須做出非常果斷的表態。二是為了在宋燕秋面前樹立一個男人高尚的道德形象。他真的不在乎嗎?婚后宋燕秋終于發現,他表面上不在乎,其實心里在乎,“你心里始終有個陰影”。其實,他和宋燕秋一樣,都把這件事看得很不光彩、很不道德,他們的身上都遺傳著視貞潔為神圣理想的道德觀念。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畢壯志和宋燕秋的愛情依然是一個隱含著哀怨憂傷又不乏溫情詩意的悲劇。
小說結束了,可是,畢壯志和宋燕秋的故事還要重新開始,因為,藍鳥還在不遠處注視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