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之真相（組詩）

伊甸

它用一支薄薄的櫓

要把自己搖入另一種命運

水，是它最可靠的朋友

水，是它最兇險的敵人

岸在慌慌張張逃離

所有的碼頭去黑夜里潛伏

再沒有一塊石頭流淚

再沒有一棵樟樹在風暴中拉緊纜繩

河流喜歡跟歷史玩各種游戲

搖船的人，坐船的人，都是游戲中的道具

2021年2月1日

地球儀在地球上。地球

在宇宙里。一粒灰塵在地球儀上

我們怎么說得清楚

偉大與卑微的差別？

地球儀轉動著，一圈又一圈

我們的頭顱也想像它一樣任意轉動

誰的頭顱轉了180度

就有人驚恐地尖叫：看，妖怪！

地球轉動著，一圈又一圈

它累了吧？倘若它休息幾天

人類會怎樣地猜疑和戰栗？

恐懼會不會成為我們的上帝？

我默默地看著地球儀轉動

看著地球轉動，不勸阻也不慫恿

雨點在我額頭轉動，淚在我臉頰轉動

我在歷史中怎樣轉動我的軀體？

2021年2月2日

你走進鏡子里

你再也走不出來了

你在鏡子里探頭探腦

想尋找一條出路

鏡子嚴密地監視著你

嘴角帶著一絲冷笑

鏡子外的那個人已不是你

鏡子外的那個人面目全非

他一會兒變成張牙舞爪的野獸

一會兒變成畏畏縮縮的蟲子

你想砸碎鏡子沖出來

去拯救鏡子外的那個人

2021年2月4日

花瓶跳到桌子上，向世界宣告

——我不是花的奴隸！

花朵無賴地撲向它的懷抱

用色彩和芳香誘惑它

——我向美投降

這不是恥辱

花瓶很高興人們把它叫作

——花瓶

直到有一天，它為一朵花

粉身碎骨

2021年2月6日于勤儉路街邊

水龍頭的關閉和打開，聽從

哪一位命運之神的指令？

如何從水流的大小緩急中

預測禍福？我們只知道

它不是我們的淚水

也不是我們的精液和血液

我們如此焦慮，隔一會兒就擰開水龍頭

洗手上的病毒，洗臉皮，洗生殖器

洗衣服上的污穢和細菌

洗水果的傷口，米粒的疼痛

我們還需要擰開一個意念中的水龍頭

洗我們身上的恥辱和羞愧

我問上帝：一個疾病纏身的詩人

該擰開怎樣的水龍頭？該關閉

怎樣的水龍頭？他靈魂中的水分

正在加速蒸發，需要一個

負有特殊使命的水龍頭

野蠻地插入他正在潰瘍的嘴巴里

2021年2月20日

它蝸牛般潛伏在一個小小的殼里

是不是要表明：這個世界的紛爭與它無關？

但它還是忍不住探出長長的身子

給它所疑惑的物體量量長短

它們抗議：我們長自己所長

短自己所短，要你論長道短干什么？

它尷尬地笑笑，悄悄地

縮回身子，不再對世界萬物指指點點

2021年2月20日

一匹黑馬用韁繩拉著我

黑馬奔騰，韁繩緊張得

像面臨生死關頭。我躍上馬背

韁繩松了口氣，它難道是

我變形的父親？我從未現身的酋長？

黑馬想擺脫我的控制，還是

我想擺脫黑馬的控制？或者

我們都想擺脫韁繩的控制？

這個世界，控制與反控制

是每日都在上演的悲劇、鬧劇、荒誕劇

韁繩開始辯解，它說

它不想控制黑馬，也不想控制我

它也不想被黑馬和我控制

它只想做一個恪盡職守的使者

熟練的信息員，善解人意的調解人

2021年2月21日于嘉興中央公園

四十五年前那輛舊自行車

給我送來悲哀

她從橫杠上滑下來

鉆進另一種命運

永久牌——一種諷刺

黑色——一個隱喻

我從車上跳下來

車子仍在往前奔——它也去追逐

另一種命運

她和它在我身邊相聚的

那一瞬間，只是一個

平庸作家編造的平庸的童話

2021年2月22日于嘉興中央公園

汽車把大地壓得嘎吱嘎吱響

我們期待著某些事物的

碎裂。期待著

速度帶來的瘋狂

和傷害。輪子停不下來

道路和方向的痛

停不下來

一百年，能踩幾腳油門？

當你戰戰兢兢說出

“愛”這個字

萬丈峭壁就聳立起來

把汽車開到太陽上去

把汽車開到冰山底下去

把汽車開到自己的血管里去

2021年2月23日于嘉興放鶴洲公園

有一群奇怪的人，每天拿著放大鏡

尋找他們需要放大的事物

一粒憨厚的甲蟲

被放大為兇惡的狼

“它要吃掉天下所有好人！”

一塊平庸的瓦片

被放大為神奇的天空

“在它的庇護下我們才有幸福和榮耀。”

放大鏡來到我們每個人手上

它開始放大和扭曲所有的事物

2021年2月25日于嘉興放鶴洲公園

鐐銬在我們頭頂睜大

黑森森的眼睛，它在尋找誰？

我們問鐐銬：什么是罪？

它一聲不吭，仿佛在守著什么秘密

有人試圖在鐐銬的黑和白云的白的

對比中，尋找活著的真相

我問：什么是真相？

鐐銬沉默，白云也沉默

江河、高山、道路，愛與恨……

揮舞著各種各樣的鐐銬

我們如何奔跑與飛翔？我們如何

把命運放在鐐銬之上，命令它舞蹈？

2021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