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點錢 與費些時間

文張珠容

網購的一件小西裝到貨，我試穿后覺得袖子長了些，便來到市場旁的一家裁縫鋪，問老板能否將袖子剪去一段。這老板接過衣服仔細看了看，然后丟出一句話：“可以是可以，就是要費些錢，15 元。”我心想：平時剪褲腳也就三五元，剪袖子要15元貴了些。“太貴了！”于是，我拿著衣服又找到了第二家裁縫鋪。

這家店老板也認真看了看衣服，說：“改這袖子恐怕得費些時間。”

“多少錢？”

“15元。”她答，然后向我解釋為什么需要這么多時間：“小西裝的布料有里外兩層，且是容易繃線的材質，剪完多余的布料后需要里外對對整齊，再密密地縫合。另外，袖口那里還有幾個別致的扣子，想留住它們就需要挪位，我就得一一剪下，再重新縫到新的位置去。這么一來一回，改你這件衣服就得耗費我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

經老板這么一說，我腦子里那“剪個袖子要15 元，偏貴”立馬轉變成了“裁縫時薪15元，偏低”，于是立馬下單，掃碼付款。付完款我在心里忍不住想：兩個裁縫鋪老板同樣叫價15元，我卻爽快選擇后者，這是什么原因？再一細想，覺得是第二個裁縫鋪老板的“費些時間”打動了我。

日常生活中我喜歡做手工，愛用毛線鉤織一些小玩意。有時鉤織一個小草莓，就要耗費一個小時。有一回，一個主婦朋友見我朋友圈貼的剛鉤織的松果圖挺好看，就發來信息問我是否可以出售，她的女兒十分喜歡。我挺為難：該怎么定價？這松果需要鉤織里外兩層，外面一層還重重疊疊，整整耗費了我三個小時的時間。價格叫高了，主婦朋友怕是騎虎難下；要是叫低了，怕是感受我三小時體溫的松果也不“答應”。于是我干脆把難題拋給她：“你給定個價，我覺得合適就出。”她倒也直爽：“8 元出不出？我看我女兒上次在購物中心那里買了一個形狀大小相似的鑰匙扣，好像才5元。”

我有點哭笑不得：三小時的勞動成果，僅能換得8 元錢嗎？出于禮貌，也為了避免尷尬，過了大概十分鐘之后我這樣回復她：“實在抱歉，我剛又查看了一下，發現松果在鉤織的過程中有一處繃線了。這樣的瑕疵品，你就別要了吧？”主婦朋友秒回：“那太可惜了。下次再有成品，你告訴我吧。”

這之后，我再發手工作品圖到朋友圈時都會備注“孤品不售”，或者干脆不發了。而我完成的那些成品，多半都送給了身邊曾親眼看我制作它們過程的朋友和孩子。前天，鄰居女孩姍姍到我家里玩，看到我餐桌上的那盆絲網花掉了一朵出來，就拾起來打算把它安到枝丫上。我笑著對她說：“膠帶已經不黏了，估計粘不上去。”然后走過去，拿起那朵花準備扔到垃圾桶里。

姍姍連忙攔住我：“阿姨別扔，您把它送給我可以嗎？”我說：“這盆絲網花已經擺放兩年時間，都有些褪色了。你要是喜歡，阿姨過幾天做一朵全新的送給你好不好？”姍姍卻搖搖頭：“不用不用，我就只要這一朵。上次您制作這盆花時我就在旁邊，覺得那一小朵一小朵的花就像一個個小生命似的，太神奇了。”那一刻，我真是很感動，我耗費一下午制作的一盆假花，在姍姍眼里是有生命的。

平時我也愛種些花草。春季的換盆、扦插，夏季的澆水防暑，還有秋冬季的修剪、防寒，都需要我投入不少的時間和精力。有一回，小區里舉辦兒童跳蚤市場活動，女兒和兒子興致勃勃地回來跟我說：“媽媽，我們把一些綠植拿去擺吧，它們一定很受歡迎，會熱賣的！”我也信心滿滿：這可是我精心養護的花草，一定會在眾“商品”中脫穎而出，賣個好價。于是，三個人忙了一下午，整理出二十個小盆栽，并給每盆定價20 元。第二天一早，兩個孩子興高采烈地去擺攤了。我在家里一邊忙活一邊想：中午一定要請兩個孩子吃大餐，吃大餐的錢就從賣盆栽的收入里扣。沒想到，臨近中午兩個孩子垂頭喪氣地回來了。跟著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十八個盆栽。整整一個早上，他們只賣出了兩個盆栽，這是為什么？女兒說：“媽媽，我們是不是給盆栽定的價格太高了？”兒子也搶著說：“有個小朋友本來要買我們的盆栽，結果她媽媽看到了連忙拉住她，還說：‘傻孩子，現在手機購物App里面的盆栽多便宜呀，20元錢都可以買兩三盆了’……”

這件小事也給了我不小的啟發。耗費那么多精力種出來的小盆栽別人嫌貴，其實也正常，因為他們并沒有看到我為這些盆栽做的付出。我的女兒和兒子卻看到了，所以在給盆栽定價20元的時候，他們是打心眼里認同的。我將這個道理說給兩個孩子聽：“我們花了大精力去完成的事情，不一定能得到別人的認可，這是常事兒。別人的想法我們沒辦法干涉，我們只要明確一點就行：這件事我努力過了。”他們聽完，馬上釋懷。之后再有類似的活動，他們依然精心準備著。

“小妹，袖子改好了！”老板說罷遞過來了衣服。我接了，向她道了謝。道謝過后，我突然想向第一個裁縫鋪老板道歉，為那一句“太貴了”道歉，也為沒有耐心傾聽她說價格貴的原因道歉。對她而言，“耗點錢”等同于“費些時間”。她可能一直習慣用金錢來衡量時間，而不是用時間來衡量金錢，不善于從時間的角度獲得顧客的同理心。但是，單從表達方式上看，“耗點錢”確實不比“費些時間”來得妙。“耗點錢”就能做到的事體現不出時間的打磨；“費些時間”才能做到的事兒盡是歲月的沉淀。后者的價值可能不是人人都懂，但一定會有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