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家有高興事

韓今

這個理發店有20平方米，取名新潮，問老板娘為什么叫“利維亞造型”，她說，店盤過來時就叫這個名，不知道為什么。

“利維亞造型”在小區門口的街上，六張理發椅，一個洗頭的躺椅，兩面大鏡子，十分亮堂。老板50歲左右，中等個頭，長得挺精神。老板娘白皙苗條，穿一件黃色的毛衣，充滿青春活力，看上去只有30多歲。

理發店老板姓高，有一個上小學的兒子名叫高興，因此夫妻倆微信昵稱就叫“高興爸”“高興媽”。老高是安徽滁州人，手藝不錯，18歲學理發，從業三十多年。高興媽是江蘇儀征人，17歲來南京學理發。兩人2002年起同在一個店打工，一個師傅，一個助理，朝夕相處，日久生情就結婚了。

理發店雖小，卻是個信息交流的中心。一次正理發，進來一個中年男子，沖著老板娘就喊：“嫂子，我房子出租的事怎么說啦？”高興媽回：“正好要找你呢，兩個女孩合租怎么樣？就是前面那個職業學校的。”

“好的，謝謝嫂子了！”那男子雙手握拳作揖，又說：“你托我處理的那個電動車，500元有人要，你看行不行？”

我開玩笑地插話：“你們這又是房屋中介，又是二手車市場啊？”

老高說：“我們是學雷鋒為人民服務，人來人往的，就是信息中轉一下，不收費。”

夫妻倆中午一般都是在門口凳子上放一個電磁爐，買菜自己燒了吃。忙時，她就給旁邊的小飯店打電話，讓送兩個菜來。飯店小老板和高興媽很熟，有時會親自送來，菜盒子堆得高高的。我開玩笑地說：“老板娘有魅力啊！”

老高呵呵一笑：“年前飯店廚師回家了，急需人，剛好一個安徽老鄉來理發，談到他干過廚師，我就介紹過去救了老板的急。”

我說：“你們也可以介紹對象啊！”

高興媽興奮地接話：“給你說準了，上周還牽了個線呢！女方是研究所張主任的閨女，28歲，有房有車，在培訓公司當會計。男方是對面科技園里的小伙子，1.75米的個子，那天來吹頭，我看著挺不錯的，就問他結婚沒有，月收入多少。小伙子倒實在，說工資有一萬多元，就是天天加班還沒對象。我就把女方條件一說，微信一加，讓他們自己聯系！”

我理好發付了款，但不舍得走，追著問：“后來呢？”

高興媽抿嘴一笑：“后來就不知道了，哪天張主任來，我問問。不過去年我介紹成功一對，就是隔壁賓館的服務員，丈夫得胰腺癌不到半年就走了。我看她一個人帶個閨女不容易，鼓勵她找個人，給她介紹了對面電動車維修店的老板，淮安人，喪偶帶一個男孩。兩人一談，有共同語言，分不開了，沒半年就結婚了！”

年后再來理發時，發現店里多了一個小伙子，20歲出頭，胖乎乎的。他招呼我洗頭，我問：“你是新來的學徒？”小伙子回答：“已經干了八年啦，你不放心就叫我爸來剪。”我滿臉驚詫：“你爸？”他朝老板努努嘴。

理發時，老高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說：“前面老婆生的，以前在農村父母定的婚事，后來分手了，兒子在老家學理發。最近店里忙就叫他來幫忙。”

轉眼來了幾個學生，小高就上手了，動作麻利，手法純熟。

讓我對小高刮目相看的是，2020年春節期間，新冠肺炎疫情突發，小高主動為江蘇赴湖北黃石醫療隊義務理發的故事。這是事后老高給我看的一篇公眾號文章，標題是《國家重要任務》，是醫院宣傳干事寫的：

防疫形勢緊張，醫院人人上陣。中午剛下班，辦公室小黃接到主任電話，說去湖北黃石的醫療隊明天出發，下午去找個理發師來，給醫生護士剪短發。

小黃飯沒顧上吃就跑到大街上找理發師。疫情緊張，一般商店都沒有開門，一條街跑下來，除了兩家藥店、一家小超市在營業，其余都關著門。小黃想起自己家附近有家名叫“利維亞造型”的理發店，春節期間好像亮著燈。去看看！他去車庫取了車，麻利地開回家。

哈，開門了！這家名叫“利維亞造型”的理發店門口掛了一塊小黑板，寫了一大排字：“防疫要求大家戴口罩，測溫度，并留下手機號碼。外地來的，請告知！對大家負責就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國家負責！”字跡挺工整。

小黃推門進去，屋里有一個戴口罩的顧客在理發，理發師是店主的兒子小高，胖乎乎的，90后，大家都叫他小胖。

小黃問：“你爸呢？想請他下午到醫院給醫療隊理個發，明天一早要去湖北黃石對口支援。我們付上門費！”

小胖忙說：“我去我去！我爸還在老家沒過來呢。我16歲學徒，也是老師傅啦，剪發絕對沒有問題！今天的費用一概不收！”

小黃堅持要付費，小胖生氣地說：“雖說我就是個小剃頭匠，國家有難，匹夫有責！我最佩服這些報名去武漢的醫生、護士了，他們是真英雄！”

吃過飯，小黃把車開到“利維亞造型”門口，小胖已經背著一個挎包在等候了。門口的小黑板上，紅粉筆寫了幾個大字：“接國家重要任務，下午暫停業。”

那天下午，小胖為十幾個醫生、護士剪了短發，小黃代表醫院給他微信轉了500元服務費，小胖堅持沒有收。最后，醫院給小胖發了一張大紅證書，表揚他為抗疫做的義務勞動。

1998年來南京，2005年自己開店，2008年在江北買房，老高靠著辛勤勞動，生活不斷改善。有了高興之后，孩子的培養教育成了他們的新課題。

有一次，我和老高專門就孩子的教育問題聊了半天。話題是由隔壁裁縫店老板的一句“技術含量”引起的。裁縫店師傅姓湯，也是安徽人。因為長得像電影里的一個老演員，被大家稱為“湯司令”。“湯司令”自小學裁剪做衣服，一身技藝，找他做服裝的客戶絡繹不絕。他曾對我說：“論技術含量，裁縫手藝排第一。”

老高對此說法不太茍同：“要說技術含量，理發應該比裁縫高。每個人頭型都不一樣，要修剪什么樣的發型，沒一點技術含量還真不行！不過要論培養孩子，他的技術含量比我高。老湯的兒子東南大學畢業，在上海一家外資企業，兒媳是大學老師，厲害！”

高興媽比較年輕，接受新事物快，經常有一些與時俱進的想法。對兒子，高興媽充滿期望，她對老高說：“當初就是看你頭腦靈活，脾氣好，才嫁給你，現在你也要為兒子多想想，不要沒事就打游戲，要給兒子做好榜樣。”

那天去理發店焗油，坐在進門的桌邊等候時，我發現桌上多了兩本書，一本是《王羲之書法集》，一本是《我用胡琴和你說話》，還有一張用毛筆臨了半頁紙的《蘭亭集序》。我指著墻上掛著的二胡調侃：“又是學二胡，又是練書法，現在興趣愛好很多啊！”

老高解釋：“有個客戶是個二胡高手，他教我在網上報了一個直播教學課程，沒事的時候學學。”我猜想，是湯司令給了他壓力，他希望用潛移默化方式給孩子的成長帶來積極影響。

其實，作為一個理發師，改革開放這些年，日子一天天好起來，近兩年雖然疫情有所影響，生意和生活還能很好地維持下去。如何把孩子培養成才，才是高興爸媽煩神的事。老高的心態要好一些，他說：“我們就是平民百姓，順其自然就行。就算將來兒子再當一名理發師，我覺得也沒有什么不好，社會再發達，理發師也是少不了的。我們這行還是很有技術含量的！”

后來，我在網上查了，“利維亞”是西班牙在法國境內的一塊“飛地”，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小鎮。

編輯 曹宏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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