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煙水一分書

張宗子

李季蘭詩

讀完《中興間氣集》。緯書《春秋演孔圖》：“正氣為帝，間氣為臣?！本褪菚膩須v。高仲武編選此書，以《河岳英靈集》為榜樣，選入的作者在時間上緊接前書，體例也相似。從本書來看，錢起、郎士元、李嘉祐、皇甫冉、戴叔倫、劉長卿，以及朱灣和崔峒，是被看作肅宗、代宗時代最重要的詩人的，后兩位今天已不大為人知。朱灣以詠物詩著名，選錄的七首大半是此類。高仲武贊揚朱灣“詩體幽遠，興用洪深，因詞寫意，窮理盡性”，窮理盡性四字，切中肯綮。所詠之物，甚為瑣碎，如壁上酒瓢：“安身未得所，開口欲從誰?！惫~柱子：“力微慚一柱，材薄仰群弦?！睌S籠籌：“一朝權在手，看取令行時?！倍寄苤v出一番哲理。也有寄托，如寫菊花：“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彪m是感嘆，而能哀而不傷。《詠玉》詩每句皆以三為典故，寫得很巧妙，比如這一聯：“請益先求友，將行必擇師?！鄙暇洹耙嬲呷选?，下句“三人行，必有我師”。

女道士李季蘭的詩作，書中選錄六首，顯然編者很看重她的詩。評語說：“形氣既雌，詩意亦蕩。自鮑、昭以下，罕有其倫?！彼蛣㈤L卿調笑的故事，即出本書。唐朝的女詩人，三位最著名，另兩位是薛濤和魚玄機。薛、魚都比李名氣大，詩歌之外，還有別的因素。薛濤箋傳為佳話，元稹贈薛濤詩中更有“錦江滑膩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的名句。至于魚玄機，皇甫枚《三水小牘》記載，她因笞殺婢女綠翹被京兆尹溫璋處死，年僅二十七歲。也算唐人傳奇的名篇，直到今天，王小波還在改編她的故事，盡管意不在魚。魚玄機感嘆真愛難得的兩句詩，“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稱得上家喻戶曉。李季蘭存詩不多，少于薛、魚，但成就高出她們。唐人選本中，除了《中興間氣集》收李詩六首，專選女詩人之作的《瑤池新詠集》收七首，《才調集》收九首，《又玄集》收兩首，其中韋莊的《又玄集》和韋縠的《才調集》是精心編選一代佳作的，都把李季蘭當作不可遺漏的名家?！度圃姟肥绽钤娛呤?，據唐人選集，還可補入兩首，如此則有十九首。其中《寄校書七兄》《從蕭叔子聽彈琴賦得三峽流泉歌》《感興》《相思怨》都是佳作。七古《從蕭叔子聽彈琴賦得三峽流泉歌》，氣勢闊大，有盛唐李白李頎之風，非尋常女詩人所能及：

妾家本住巫山云，巫山流泉常自聞。玉琴彈出轉寥夐，直是當時夢里聽。三峽迢迢幾千里，一時流入幽閨里。巨石崩崖指下生，飛泉走浪弦中起。初疑憤怒含雷風，又似嗚咽流不通?；赝那鸀|勢將盡，時復滴瀝平沙中。憶昔阮公為此曲，能令仲容聽不足。一彈既罷復一彈，愿作流泉鎮相續。

據其詩，李季蘭可能是結過婚的，因為她寫過一首《陷賊后寄故夫》。但在宋人編的《吟窗雜錄》中，詩題中的“故夫”寫作“故人”。細讀原詩，第二句明說“何曾見故夫”。詩中還有一句“教妾采蘼蕪”，化用漢樂府“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的典故，顯然作“故人”是不對的。她確實有過丈夫。她曾因詩名為朝廷所知，皇帝有旨召她入宮。李季蘭因此作《恩命追入留別廣陵故人》詩。其時她已年老多病，詩中寫道：“無才多病分龍鐘，不料虛名達九重。仰愧彈冠上華發，多慚拂鏡理衰容。馳心北闕隨芳草，極目南山望舊峰。桂樹不能留野客，沙鷗出浦謾相逢?！笨磥硭念^腦比李白清醒，知道供奉皇上不是什么好差事，未進宮而已有歸心?！短撇抛觽鳌酚涊d此事比較具體，但不知根據為何：“天寶間，玄宗聞其詩才，詔赴闕，留宮中月余，優賜甚厚，遣歸故山?！边@和李白被“賜金放還”如出一轍。要么玄宗特別喜歡干這種事，召大詩人在身邊做清客，新鮮勁過了，立刻不耐煩，于是趕走了事;要么李季蘭的故事是根據李白的經歷填補了細節的。四庫總目懷疑詩非李所作，編校《瑤池新詠集》的徐俊說，四庫的懷疑，余嘉錫曾經辯駁。徐俊說，俄藏敦煌寫本《瑤池新詠集》的發現，證明了此詩確是李季蘭的作品。

據唐趙元一《奉天錄》，朱泚之亂，李季蘭留在長安，朱稱帝，逼其獻詩。亂平，德宗撲殺季蘭。季蘭死得很冤枉。

高仲武非常贊賞李季蘭《寄校書七兄》中“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一聯，說它“蓋五言之佳境也”。這是寄贈兄長的詩，所以末尾用了鮑照行至大雷岸寄書給妹妹鮑令暉的典故：“因過大雷岸，莫忘八行書。”

李季蘭和魚玄機都是先結過婚，后來才出家做道士。魚玄機嫁給補闕李億為妾，色衰被棄（也有說是遭大婦不容），“難得有心郎”那首詩就是寫給李億的。李季蘭不知是因為什么?？傊齻兌急黄瘸黾耶斄说朗?，對于世情看得透徹。李季蘭就寫過一首《八至》，其中深有感慨：“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狈蚱拗槭强坎蛔〉?。聯系到她寄故夫詩中的“教妾采蘼蕪”，她可能也是被前夫拋棄的。漢樂府《上山采蘼蕪》：“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闭f得很明白。

魚玄機詩

曹雪芹熟悉的古代詩人，像李商隱、陸游、王維、范成大，是很容易看出來的。他偏愛宋詩，也喜歡晚唐詩，對于帶點頹唐氣質的詩，心有戚戚焉。雖然書里沒有明確提到，溫庭筠的詩應該也是他常讀的。

在“大觀園試才題對額”那一回，為了給蘅蕪苑擬對聯，門客提到一句“蘼蕪滿院泣斜暉”。眾人都說“頹喪”。這是化用魚玄機《閨怨》中的詩句?！堕|怨》寫夫妻離別，所以很自然地，讀著會聯想到將來住于此處的薛寶釵的命運，也算是一個暗示。曹雪芹引用古詩，常與原作不同，不知是當時刻本的異文，還是他自己的改動。魚的原詩是“蘼蕪盈手泣斜暉”。盈手，寫人。滿院，寫環境。賈政門客用“滿院”，則頹喪不僅是一個人的命運，而是一個大環境的氣數。

讀魚玄機詩，七律不少，還有排律，說明頗有才氣，因為女詩人往往駕馭不了七律和七古，這方面，她和薛濤有得一比，但不如李季蘭。

魚詩題材狹窄，多為言情之類。《寄李億員外》中有一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說得很沉痛，但整首詩算不上好詩。施蟄存選講魚詩，選了這一首，大約為了從俗。

讀她的詩，感覺她對曹雪芹頗有影響。她的詩句，如“寶匣鏡昏蟬鬢亂，博山爐暖麝煙微”“鴛鴦帳下香猶暖，鸚鵡籠中語未休”“香飄羅綺誰家席，風送歌聲何處樓”“從此夢悲煙雨夜，不堪吟苦寂寥時”等，或者用詞，或者語意，或者句式，在《紅樓夢》里隨處可以感覺得到，就是那么一種氣氛和情調，一種女性意味的頹喪，殘花將盡而妍媚猶在的沒落。破敗了，仍然是華麗的，如朽爛的錦緞。她有三首代人悼亡詩，更令人想起寶玉悼晴雯的《芙蓉女兒誄》。

魚玄機的七絕寫得不錯，如《題隱霧亭》《重陽阻雨》《江陵愁望寄子安》等。情誼如流水不斷，這個比喻她一用再用，每次都用得好，但用得太多，顯得才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