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毓峰
黃仲則(1749—1783),名景仁,字仲則,又字漢鏞,號鹿菲子,江蘇武進人,故居在今常州市。祖父大樂,以歲貢生官高淳縣學訓導。黃仲則四歲喪父,七歲隨祖父從高淳回武進,幼年聰明好學,九歲就能寫出“江頭一夜雨,樓上五更寒”的佳句。十六歲應童子試,在三千人中考了第一名,翌年補博士弟子員。十九歲娶趙氏。同年與洪亮吉訂交同拜邵齊燾為師,在常州龍城書院從學。邵齊燾去世后,他深感“益無有知之者,乃為浪游”,從此踏上了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為了養家糊口,他南北奔波,足跡遍及蘇、浙、皖、魯、湘等地。入安徽學政朱筠幕,應壽州知州張蓀圃聘為正陽書院山長。乾隆四十一年(1776)平定金川奏功,清高宗東巡回京,黃仲則隨各省士子去天津獻詩,考取二等,授武英殿書簽官。隨即托洪亮吉將家鄉僅有的半頃田、三椽屋變賣,把家眷接到北京。但京都居大不易,官卑俸薄,家計艱難,加上疾病纏身,陷入困境,三十二歲時把家眷送回南方。兩年后,以武英殿書簽官例得主簿,捐了縣丞,在京中候補。翌年三月,因債主逼債,他抱病離京,準備到西安投靠陜西巡撫、學者畢沅。他本來體弱多病,兼長途跋涉,剛到解州運城(今屬山西)河東鹽運使沈業富署中,便病情惡化,結束了貧病交加的一生,終年三十五歲。
黃仲則短暫的一生創作了二千首詩詞,現存《兩當軒集》行世。他的詩歌在舊時代擁有眾多的讀者。比如,1920年10月,從一個破落的大家庭走出來的瞿秋白說,他母親去世之后,一家星散,東飄西零,兄弟三個住在北京大哥家,還有兩弟一妹住在杭州四伯父跟前,父親一人在山東教書糊口。瞿秋白準備到俄國去,在濟南坐上前往天津的火車里,他“不由得想起我與父親遠別,重逢的時節也不知道在何年何月,家道又如此,真正叫人想起我們常州詩人黃仲則的名句來:‘慘慘柴門風雪夜,此時有子不如無。”(《餓鄉紀程》)。郭沫若說,郁達夫不僅很喜歡黃仲則的詩,而且同情他的生活,似乎有意在學他,“他的短篇小說《采石磯》便是以黃仲則為主人翁的,而其實是在‘夫子自道”。唐弢說:“達夫先生是黃仲則的愛好者,他的詩受黃仲則、龔定庵影響最多。”郁達夫說:“要想在乾嘉兩代的詩人之中,求一些語語沉痛,字字辛酸的真正具有詩人氣質的詩,自然非黃仲則莫屬了。”
2020年春,也喜歡黃仲則詩的某君來信問:“黃仲則的《偶成》:‘破浪乘風萬里游,早時落魄更離憂。邯鄲灑淚輕鄒季,鄴下蜚聲愧應劉。白首知交貧好在,朱門簫管暮偏愁。臥龍躍馬終黃土,誰道狂歌非遠謀。頷聯下句的‘應劉應該是指建安七子里的‘應玚和‘劉楨二人,而上句的‘鄒季到底是指哪二人?”我查檢了《中國人名大辭典》《辭源》《辭海》《漢語大詞典》以及百度等,都沒有找到我們認可的人名。
最近讀到楊建民《錢鍾書說落淚之學問》(《中華讀書報》2021年12月15日),談博覽群書的錢鍾書先生談論“落淚”的種種學問。提到王僧孺《與何炯書》有云:“愛同鄒季……抗手分背,羞學婦人。”我見到“鄒季”二字如獲至寶。遂取出錢鍾書《管錐篇》第四冊之《別淚》篇一讀。錢鍾書指出王僧孺所言語本《孔叢子·儒服》:“子高游趙,平原君客有鄒文、季節者,與子高相友善。及將還魯,……臨別,文、節流涕交頤,子高徒抗手而已。……子高曰:‘始吾謂此二子丈夫爾,今乃知其婦人也!……其徒曰:‘泣者一無取乎?子高曰:‘有二焉:大奸之人,以泣自信;婦人、懦夫,以泣著愛。”
由此可知,黃仲則《偶成》詩里的“鄒季”就是平原君的門客鄒文、季節,應確鑿無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