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云爾
在南方的小城里,曲折逼仄的小巷深處,隨便找家餐館,就可以吃到南瓜餅。這種以南瓜為主要食材制作的小點心,油炸之后,顏色金黃,吃起來外焦內嫩,能讓食客們大呼小叫起來。食客們的驚訝,都在情理之中,因為這種時髦小點心,顛覆了人們對南瓜的印象。
在我們眼里,南瓜屬于很賤的事物,因為它很常見,唾手可得。它也不需要特殊照顧,不像某些嬌嫩的植物,必須小心呵護。很賤,雖是貶義詞,在這里還有著另一層含義,說明它的生命力十分了得。春天的時候,氣溫開始回升,地表的積雪漸漸融化,而刨開泥土,顆粒狀的冰碴還依稀可見。這時,將幾粒南瓜種子撒在地上,敷衍了事地用泥土蓋上,過不了多久,種子就發芽了,毛茸茸的葉片展開來,一副不怕冷的樣子,屹立在料峭的寒風中。
其實,和南瓜一樣,村子里,很賤的物種隨處可見,簡直不可勝數。比如池塘里的蒿筍,冬天葉子枯萎了,倒伏在爛泥里,或者被人齊齊割掉了,只留下蒼白的根部,似乎沒有了生命的跡象,不料想,第二年,又是一幅蔥蔥郁郁的景象。還有絲瓜,在墻角那塊潮濕的泥土里,我們撒下種子之后便不管不顧,等想起來時,它已經爬上墻頭,開滿了鈴鐺一樣的金黃色的小花朵?;蛟S是這個原因,很多時候,我們都不懂得珍惜身邊這些事物,更別說懷有敬畏之心了。
進入夏季,南瓜已經很茂盛,開始開疆拓土,它的葉子闊大,藤蔓四處伸展,速度極其迅速,只需一兩個夜晚,便將很大一塊地盤據為己有。如果任其發展,說不定半面山坡都會納入它的版圖。事實上,即使南瓜擁有這種開疆拓土的實力,它也無法實現心中的夢想。其中的原因,就是我們人類的干預。
南瓜這種恣肆放縱的行為,父親是絕對不會允許的。山坡上,那些黃豆綠豆,那些花生土豆,在父親心中,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一旦這些作物被危及,父親就會毫不手軟地采取種種策略。記得有一次,我家的羊掙脫了脖子上的繩子,跑上山坡,在它四個蹄子的糟蹋下,那些齊齊整整的黃豆苗綠豆苗,就像被颶風刮過一樣,亂成一團,父親見狀,氣憤至極,等待羊的,自然是一頓皮肉之苦。羊長了記性,再也不去覬覦山坡上這片茂密的植物了。而南瓜,哪有羊的地位高呢,自然而然,父親更不會手下留情。當南瓜越過了父親心中認可的那道邊界,手起刀落,那些懷揣著美好夢想的開疆拓土的藤蔓,在一片咔嚓聲中,被攔腰斬斷了。
母親,也在無意中實施了她的干預。村子里,女人們喜歡做一道菜肴,那就是將南瓜藤蔓最頂端的部位掐下來,那是最鮮嫩的部位,吃起來有一種毛茸茸的感覺。一旦被掐尖了,南瓜就如同失去了眼睛一樣,頓時陷入茫然之中,恣肆瘋長的狀態也就戛然而止。其次,我們這些孩子也在無意中加入了干預的隊伍中。當我們做游戲的時候,或者,我們去山坡放牧牛羊的時候,我們并不在乎這些南瓜,我們一次次從南瓜的藤蔓上踐踏過去,就像從某塊河灘草地上走過去一樣,沒有絲毫心疼的感覺……就這樣,南瓜開疆拓土的夢想灰飛煙滅了,它只能蜷縮在那塊狹窄的土地上,一如我家脖子上拴著繩子的羊那樣,乖乖吃草,慢慢長大。
秋天,河灘和山坡上的草本植物開始結籽,草籽營養豐富,羊吃了之后,脂肪便在身體里積累下來,所以,秋天是羊長膘最快的時候。而南瓜呢,在這個風輕云淡的季節,則是一幅衰敗的景象,葉子泛黃,藤蔓一副綿軟無力的樣子,全然沒有了夏季那種恣肆的神情。此消彼長,那些一直被南瓜壓在身子下面的雜草,比如艾蒿和顏色紫紅的辣蓼草,一下子躥了出來,將南瓜淹沒其中。
這個時候卻是南瓜給予我們驚喜的時候。傍晚,霞光漫天,父親收工回來,順手扒開草叢,就能找到幾個圓鼓鼓的像磨盤一樣的南瓜。父親將南瓜扛回家,堆在屋子的角落里,倘若這個角落派上了別的用途,父親便將南瓜一個接一個挪到我們睡覺的床底下。冬天的夜晚,氣溫驟然下降,可以聽見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那是一些植物的枝葉凍僵之后斷裂開來的聲音。我們半夜醒來,急著去上廁所,鞋子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焦急萬分之中,一雙腳像按鍵盤那樣在地上點來點去,突然,一陣冰涼從腳尖那兒傳導過來,頓時渾身一激靈,腦海里浮現出蛇之類的冷血動物。許久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床底下的南瓜制造了這場“虛驚”。吳伯簫曾在文章中寫道:瓜菜半年糧。堆積在墻角或床底下的南瓜,足夠我們吃上一個冬天。
秋天開始,南瓜就正式走上了餐桌。村子里,家家戶戶,幾乎都是千篇一律的做法,要么是炒南瓜,要么是水煮南瓜,還沒有誰將它做成現在這種時髦的小點心。我們這些孩子已經吃膩了,看見桌子上那黏稠的金黃色的南瓜湯,眉頭便不知不覺皺在一起。和現在的南瓜餅相比,母親她們做的炒南瓜和水煮南瓜,顯得簡單且粗暴,多少有點暴殄天物。其實,南瓜餅制作起來并不復雜。將南瓜切開,去皮,蒸熟之后搗爛,加入面粉,捏成一個個小餅子,綴上芝麻,油炸之后,便可以大快朵頤了。這個并不復雜的制作過程,需要的僅僅是漫長的一個下午的時光,而那時的母親她們,地里田里,山畔河邊,忙個不停,缺少的,恰恰是這樣的閑暇時光。
南瓜的生命力極強,但并不意味著每年都收獲滿滿,它也有歉收的時候。有時,山坡上,南瓜像以往那樣生長得蓬蓬勃勃,可秋天到來,卻只能找到可憐兮兮的幾個南瓜。有時,你不抱任何希望,卻在山坡上滿載而歸。村子里,一個老人告訴我,這其中是有規律可循的。幾十年的生存經驗,讓他發現了其中的奧秘。如果是名副其實的“災年”,人們食不果腹,南瓜就特別多;相反,風調雨順的年景,南瓜的收成倒是不理想。他還補充道,不僅是南瓜,許多的瓜果都是這樣,遇到“災年”,它們就果實累累。他的話讓我震驚起來。那一刻,我相信了草木之神的存在,它統領著世間包括南瓜在內的所有草木,它也是我們的庇護之神,佇立在我們看不見的某個高處,一刻不停地注視著我們,當我們需要的時候,它會伸出它的援助之手。
南瓜餅可以激活我們的味蕾,讓我們為之大呼小叫,而記憶中,那黏稠的金黃色的南瓜湯,則是真正的果腹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