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舟向晚

組詩 〔馬來西亞〕宋銘

歲月彎彎

彎彎的歲月

他總踟躕在河彎海口

奔走在椰林泥徑

歲末的陽光薄如冥紙

緊貼著樸素古老的漁村

蹣跚的身影

走入村尾末端的一間木屋

在昏黃的廚房

他燃起了爐火

炊煙緩緩飄出窗外

夜幕升起

遮蔽了最后的一道霞光

他扭開房里的燈

懸著的燈泡閃動搖曳

想起擱淺在海口的老船

尚未被打撈上來

想起剛離世的老伴

如今要自己做飯

老漁夫長吁短嘆

聲音不久就沉沒于蒼暮間

補網，魚汛

補綴中的漁網猶掛在曬桿

羞澀的陽光已灑貼在網上

老眼是有點昏花

不時叫他看走了網眼

無論如何，他忖量著

要盡快把破網補好

隔天才可出海捕魚

焦慮的心情

如海浪起伏不定

竹梭用久了

有的梭嘴已破裂

有時會吃住網線

有時會割到手指

很不利索

換了一支又一支

繼續于破洞處來回穿梭

五月

南中國海風浪不驚

傳來魚汛的腥香

這是蘇東盛產的季節

心在盤算，嘴在嘀咕

一定要努力出海

一定要滿載而歸

漁網要扎結得實在

心有點急燥，卻也興奮期待

暮色中他終于把漁網補好

急忙地從曬桿上取下

感覺中明天太陽很快又要重現

看到炊煙從廚房升起

屋后傳來了數聲

老伴的呼喊

明天，燃起了滿滿的希望

退役

浪花漂白了鬢發

臉頰沾滿鹽霜

有點佝僂的身軀

已拉不起一網的浪花

甭說去龍宮搜捕獵物

黃昏的海口

任憑他引頸眺望

擱淺多時的那只漁船

任由潮水日夜嘲笑

腥咸的淚水唯有暗暗吞下

看幾朵殘云掉入海平線

聽狂風巨浪重復的呼嘯

恍惚間

一個浪頭向他拋過來

遠處的海面傳來

似乎是伙伴的呼救聲

山林迷霧重重

山林迷霧重重

一片寂寥

窩里的鳥兒尚未睡醒

一只白頭翁，沒有夢

只想飛回心中的故鄉

昨夜它迷失了方向

整晚失眠

唯有佇立枝頭鵠候

晨曦漫漫

太陽遲遲沒有升起

它怔忡在枝頭張望

山林依舊一片寂靜

鳥兒還在沉睡中

白頭的沒有夢

只想飛回心中的故鄉

但它看不到方向

迷霧重重

染成秋落

北方的歌者詩人

不斷地唱著秋歌，吟誦秋詞

把赤道的我，一顆心

都渲染上秋色

本來是熾熱的南方

聽到那幽幽郁郁的歌聲

番石榴和楓鈴樹葉

轉為霜紅的秋落

在風雨中

一片片，飄飄灑灑

現在吹來寒風陣陣

岑寂的門庭

寒瑟漸濃

赤道的冬啊

還會遠嗎

告別大海

老漁夫心神恍惚

大海就如睡床

離開，還能酣睡嗎？

半個世紀以海為生

告別以后何處安身

他愣怔怔地直望著

浩浩茫茫的海面，無邊無際

打撈回來的破船

曾是生命的伙伴

拴泊在河灣的一角

隨著潮水載浮載沉

人船生死與共多年

即將的永別，如何面對

漁夫和船一同嘆息

但漁夫的嘆息似乎更加深沉

風烤，日曬，雨淋，浪拋

臉孔長滿波痕浪跡

頭頂殘存幾根銀絲

怎頂得住風寒

嗓音沉重沙啞，一開聲

即沉落在滾滾的浪濤中

病害開始侵襲身體

擺舵吃力，拉網氣喘

岸上的霧氣很重很濃

東北季候風年年肇害

告別大海，沒有選擇

把彎彎的歲月交付命運

告別大海，離開漁港

就像從前告別父母一樣！

南中國海岸

經年重復著這樣的告別禮

漁民無奈的悲情

回蕩，再回蕩

歷久不能平息

海咒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漁夫

穿著破舊的深灰色衫褲

總在風起時的夕陽里

來到海邊踟躕徘徊

呆滯的眼神對著海面

大聲怒吼，小聲自責

積累的怨懟蓄勢待發

海啊， 深沉詭異

它的背叛害慘了老人

他雖然幸存上了岸

他的后生卻失了蹤跡

從此他對海就沒完沒了

經常對著海連番詛咒

老人的詛咒

并沒能馴服海的殘暴

海依舊呼哇呼哇的吼叫

詭異的向他挑戰

等待老人下一回的蒞臨

無論他如何粗暴咒罵

海以同等的粗暴回擊

今日風又起了

夕陽一樣的彤紅

海岸卻沒有老人的蹤影

據說他已失蹤多日

但他粗暴的詛咒聲

似乎依舊在海面回響

海浪也依舊呼哇呼哇的

繼續叫囂，洶涌的回擊

也許堤岸上尚流連著

那揮不去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