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會閃閃發(fā)光

李柏林

1

剛上大學的時候，每到放學，都會有一群女孩跑去操場，看男孩們在球場上揮汗如雨。夏是很多女孩心目中的男神——播音專業(yè)，人長得帥，籃球打得好，還是個“文藝青年”。

我也是那眾多女孩子中的一個，可我從不敢在白天去看他打球，總是躲在離他最近的那盞路燈下，望兩眼便走開。只有下了晚自習后，路過球場時，我才會放慢腳步，看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腦海里幻想他打球的場景。

因為覺得他很美好，所以我報了他組建的普通話社團。我躲在人群中，看他在那兒教一群女生說繞口令。幾次社團活動下來，他依舊不認識我。

實際上，報社團還有一個好處，方便看他的通知消息。夏建立了普通話溝通群，我看著他在里面聊天，知道了他的喜好。我不過就是一個身處黑暗，看他閃閃發(fā)光的人啊。

2

有一次，剛下過雨的路面還很潮濕，樹影斑駁，我一個人在球場附近若有所思地走著，等我再反應過來，才發(fā)現后面有人在拿著相機拍照。我下意識地問：“你偷拍我？”他聳聳肩說：“沒有，我拍的是風景，再說，你剛可沒露臉。”我們就這樣認識了，他叫海，是學攝影的。

后來，我經常在校園里遇見海。他像一片到處游蕩的海，捕捉著鏡頭下的美景。很多次，我們也只是打個招呼，然后擦肩而過。

我還是經常一個人在路燈下，有時候且聽風吟，有時候委屈流淚。而后來的好幾次，我都會遇見海。他說：“如果你心底藏著一些事，一些你沒有勇氣說出來的話，可以跟我說，我不會到處說的。”

那晚，我把一個女孩的小心思統統在路燈下拿出來給海看。我告訴他，自己喜歡上了一個閃閃發(fā)光的人，就像路燈一樣，而我卻是茫茫黑夜，還是普通的背景色。

海說：“那要去爭取啊，下次我?guī)湍恪！蔽矣悬c感動，內心感慨他可真是個熱心腸。

3

一個周日下午開完社團例會，我高興地對海說：“夏說最近要去上海玩，問社團里有沒有人想去，好幾個女孩都報名了，我也報名了。”

海開玩笑地說：“要好好把握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哦！”

接下來的每天，我一邊憧憬，一邊惆悵。我既害怕機會來得太快，自己還沒有準備充分，又害怕來得太慢，遙遙無期。甚至為了這場上海之旅，我開始減肥、做計劃、搭配衣服，我希望在不久后的旅行中，讓夏發(fā)現，我這個“小透明”也可以與眾不同。

然而，一天晚上我瀏覽空間的時候，發(fā)現我的“男神”和社團其他女孩子已經一起去了上海，唯獨沒有叫我。我能想到，也許是因為我在社團里并不活躍，他跟我并不熟悉的原因。或者，他只是想和其他女孩子一起，答應我只是客氣話。可為什么不能明明白白地拒絕，而讓我抱有幻想呢？

一瞬間，委屈和不甘充滿了內心。我跑下樓，沖進夜色里，在那個路燈下哭個不停。

海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身后，我抱怨道：“這世上，有一些用心是根本不被看到的。因為他喜歡韓寒，我買了很多韓寒的書；因為他喜歡上海，我做了半個月的計劃。而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海只是說：“用心怎么會不被人看到呢？你也是個在別人眼里閃閃發(fā)光的人啊！”

4

有一天，海給我發(fā)信息，讓我下樓，說要給我驚喜。

我下樓后，他竟送了我一本韓寒親筆簽名的書。那個時候，“青春文學”盛行，出了很多受學生追捧的作家。這個簽名，足以讓一個書迷興奮很久。

我驚喜地問海，在哪里找到的。他說他在網上參與一個話題抽獎活動，恰巧抽中了。這個理由我是相信的，因為那幾年一些線下書店，還有線上網站總是會有這種抽獎送簽名書的活動。

我不斷地拍著海說他運氣真好，不斷說遇見他我真幸運。突然，我陷入了沉默——有人比我更喜歡這本書，說不定，可以讓那個人喜歡上我。他看出了我的猶豫，說了一句：“書送你了，想怎么用是你的事情，我不管。”說完，他甩甩手，離開了宿舍樓下。

5

第二天，我便趕忙捧著書去找了夏。我能感受到他拿到書后的興奮，他摸著韓寒的簽名，直夸我了不起。我知道這夸贊其實并不屬于我。心情平復后，夏尷尬地說道：“上次不好意思，因為平時不太熟，所以就沒叫你，下次我一定叫你。”

見此，我也只得說：“沒事，我比較‘宅，不喜歡出去呢！”在青春里，我們把不喜歡說成喜歡，又把喜歡說成了不喜歡。

我與夏的關系依舊不遠不近，我還是會去那個路燈下，看自己孤獨的影子，期盼著什么時候變成兩個人的影子。海偶爾會過來陪我坐坐，他的攝影作品在全國獲獎了，學校要在公告欄給他辦一個攝影展，那段時間他一直在忙著整理照片。

可突然有天海對我說，他要走了，他要去西藏、去墨脫、去麗江，他要去拍照……我聽了之后有些失落，好像有一股力量，企圖把自己分成兩半。

6

自他走后，我的生活并沒有太大變化，我們之間也并沒有太多的聯系。在他走后的一個月，學校把攝影展開出來了。我還記得那天公告欄圍滿了人，而最顯眼的那張照片，是一個女孩的背影，在路燈的照耀下，暈染著光圈，好像閃閃發(fā)光。

沒人知道，那個女孩是我。

我拿手機拍著照片，準備打電話告訴海，奇怪的是，電話被告知已經停機……不知為何，我的心忐忑不安起來。后來，再三打聽，終于知道海不是行走在西藏的某個街頭，而因心臟病正躺在某個醫(yī)院的重癥病房里……此時，熟悉的頭像已成灰色，再也沒有色彩，簽名檔里只有一句話：我將心事藏進路燈。

畢業(yè)后，我才得知，當年的親筆簽名是他找到韓寒的粉絲，想盡辦法從他們那里高價求來的。

突然想起那些夜晚，我因為夏而痛哭流涕，如同是岸上的貓，愛上海里的魚。而跟在我后面的海，他是否在某一刻做了我的影子呢？路燈下，其實早就有了兩個人的影子。

“用心怎么會不被人看到呢？你也是個在別人眼里閃閃發(fā)光的人啊！”也許現在的他正身在暗處，可他在我的回憶里卻閃閃發(fā)光。

后來，我們奔赴山南海北，那藏在眉宇間的歡喜，也被時光吹散，化為頭上的風霜。只是那年，青春被藏進了路燈里。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曾經我們都是別人眼里閃閃發(fā)光的人。

（編輯 文鳳）94008C84-A090-416C-B622-4FA76ECA15A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