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桑之美

馬亞偉

母親有一個舊首飾盒，很古雅精致。它陪伴了母親半個多世紀，一直是她的心愛之物。這個首飾盒方方正正，做工精細，材質上乘。它的顏色是原木色，歷經時光磨礪，更加顯出溫厚潤澤的氣質。

母親每次拿出她的首飾盒，都是小心翼翼的樣子。那份小心，仿佛一個鄭重的儀式。我在想，首飾盒是母親此生經歷的見證者，它懂母親的喜怒哀樂——很多器物在長久地與人相濡以沫中，抵達了物人合一的境界，于是便有了人的性格與情感。母親對它的重視里面，應該有對器物的珍惜，對往事的懷戀，對時光的珍重。

這只首飾盒明顯很舊了，它顏色深，光澤暗淡，整體呈現出古舊的模樣。首飾盒的左下角有一塊磕碰的痕跡，盒子上的小鎖已經松動了。首飾盒上方雕刻的圖案也模糊了，而且圖案的凹槽里有了擦拭不掉的青灰，斑斑駁駁，顯出幾分滄桑。可我卻以為，這只首飾盒的價值就在于它的滄桑之美。

滄桑是一種美，這種美深沉，厚重，綿長，內斂，溫潤，淡然，又略帶一些傷感，蒼涼，悲壯。滄桑就像一枚歷經千年的古董，時光雖然奪去了它四射的光芒，卻賦予它更多質感和內涵。時光淬煉，歲月淘洗，使得它有了一種強大的氣場，有了一種淡定自若的風度。滄桑又像一位經歷歲月劫難卻傲然挺立于浪潮之上的智者，他看盡秋月春風，看盡大浪淘沙，一切都付笑談中；他襟懷坦蕩，隨性淡然，悲喜自若。

滄桑之美，在于歲月帶走了虛浮和狂妄，沉淀了醇厚和智慧。歲月留下了故事，留下了情感。滄桑是“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滄桑是“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滄桑是“閑云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滄桑是“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滄桑是“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滄桑之美，藏在每一個角落里，藏在每一處細微情感中。

外出旅行的時候，我很喜歡去那些有歷史遺跡的地方轉一轉。腳下的每一塊地磚都算得上“高齡老人”了，它們見證了多少風風雨雨和時光輪回啊！每一棟房子、每一扇窗，都是歷史的眼睛。每一個角落的青苔，都留著時光的故事。有些歷史古跡，在風蝕日曬中失去了曾經的燦爛光華，甚至有了斑駁蒼老的印跡。如果你融入這樣的氛圍中，心中會涌起一種壯闊而蒼茫的感覺。千年萬載的歲月塵沙，仿佛在簌簌吹落，一個個鮮活的人，一個個鮮活的故事，全都浮出時間的塵埃，再一次敲響你的心門。時光把每一個平淡的故事，醞釀成傳奇。我在想，再古老的遺跡也曾經花團錦簇，繁盛一時。不過，如今你看到的一切依然是美的，那是一種滄桑之美。

物在歲月中滄桑，景在歲月中滄桑，人在歲月中滄桑。當一個人的臉上有了滄桑之美，他就活出一種境界了。人的滄桑之美，是皺紋之外的淡定和從容，是衰老之外的智慧和練達……

滄桑之美，是歲月雕刻的美，是時間磨礪的美。滄桑之美，是一種內在的精華。

（編輯 吳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