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外海事債權確權糾紛案評析
——依中國沖突規范適用韓國法律審理確權糾紛

武寒霜

[提要]

涉外糾紛案件中存在不同的法律關系時，要分別根據法院地的沖突規范確定法律關系適用的準據法。涉外合同當事人沒有協議選擇合同適用的法律的，適用履行義務最能體現該合同特征的一方當事人經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與該合同有最密切聯系的法律。涉外船舶抵押權糾紛適用船旗國法律。

在一方當事人向法院提交外國法后，應綜合考慮獲取外國法的途徑以及其他當事人是否提交了足以反駁其真實性和有效性的證據等因素，對當事人提供的外國法的真實性、有效性進行審查認定和適用。

[案情]

2014年6月17日，盧某與威爾公司訂立第一份《現金借款協議》，約定盧某向威爾公司提供借款4億韓元，借款利息為每月0.5%，還款期限為2016年6月16日。當日，Hansol Green公司代盧某向威爾公司銀行賬戶轉款4億韓元。2014年10月6日，盧某與威爾公司訂立《設立船舶抵押權合同》，約定就目前已經存在的及將來威爾公司對盧某所負的所有債務，威爾公司以其所有的韓國籍“某星”輪作為擔保，在該輪上為盧某設立不超過債權金額10億韓元的第一順位的船舶抵押權。合同簽訂后，雙方依法在韓國登記機關進行了船舶抵押權登記，登記信息顯示盧某為船舶抵押權人、威爾公司為抵押人、抵押物為“某星”輪，最高抵押權額度為10億韓元。而后，盧某于2015年、2016年又與威爾公司訂立三份《現金借款協議》，并向威爾公司銀行賬戶累計轉款2.2億韓元，但威爾公司未向盧某償還任何借款本金及利息。2019年9月，大連海事法院就另案作出執行裁定書，裁定對“某星”輪進行拍賣。法院發布拍賣公告，告知與“某星”輪有關的債權人在規定期限內就與該輪有關的債權申請登記。盧某于2019年11月7日就其對威爾公司的上述債權向法院申請債權登記，法院予以登記。2020年2月20日，盧某向大連海事法院提起確權訴訟，請求確認盧某對威爾公司享有截至2020年4月30日本息合計819 989 041韓元的債權，并享有自2020年4月30日至實際受償前每日借款利息101 918韓元的債權；確認盧某的上述債權對威爾公司所有的“某星”輪具有船舶抵押權，應在“某星”輪拍賣所得價款中優先受償。

[裁判結果]

大連海事法院判決，確認盧某對威爾公司享有本金6.2億韓元及相應利息的債權，該債權在10億韓元范圍內對“某星”輪享有船舶抵押權。

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第116條第二款規定，海事法院對確權訴訟作出的判決具有法律效力，當事人不得提起上訴。

[裁判理由]

法院認為，盧某就其對威爾公司的債權向法院申請債權登記后提起訴訟，本案為確權訴訟。盧某與威爾公司簽訂了四份《現金借款協議》和一份《設立船舶抵押權合同》，雙方之間存在借款合同關系和船舶抵押擔保關系。盧某系韓國公民，威爾公司系在韓國注冊的公司，本案糾紛具有涉外因素?！吨腥A人民共和國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以下簡稱《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第41條規定：“當事人可以協議選擇合同適用的法律。當事人沒有選擇的，適用履行義務最能體現該合同特征的一方當事人經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與該合同有最密切聯系的法律。”盧某與威爾公司沒有協議選擇合同適用的法律；雙方系韓國公民和公司，盧某在韓國向威爾公司出借款項，故韓國法律是與涉案借款合同有最密切聯系的法律，本案借款合同糾紛適用韓國法律?！吨腥A人民共和國海商法》第271條第一款規定：“船舶抵押權適用船旗國法律?！薄澳承恰陛喯淀n國籍船舶，故本案船舶抵押權糾紛亦應適用韓國法律。盧某向法院提供了韓國立法部官方網站公布的韓國法律，法院查明后予以采信。

《韓國民法典》第598條規定：“消費借貸，因當事人一方向相對人轉移金錢及其他替代物的所有權，而相對人返還與其相同的種類、質量及數量的約定，而發生效力?！北R某與威爾公司簽訂四份《現金借款協議》，約定盧某向威爾航運出借款項，該四份協議系雙方真實意思的表示，合法、有效?！俄n國民法典》第600條規定：“附利息的消費借貸，自借用人受領標的物的交付時起計算利息，因可歸責于借用人的事由受領遲延的，應自貸與人提供履行之日起計算利息?！钡?03條第一項規定：“借用人應于約定時期返還與借用物相同的種類、質量及數量之物。”盧某已按約定出借現金6.2億韓元，四份協議約定的還款期限已經屆滿，威爾公司未償還本金及利息，應及時向盧某償還。

《韓國商法典》第787條規定：“（1）登記船舶可以用作抵押之目的；（2）船舶抵押權及于船舶屬具；（3）《民法典》關于抵押權的規定準用于船舶抵押權?！薄俄n國民法典》第356條規定：“抵押權人就債務人或者第三人不轉移占有而作為債務擔保提供的不動產，具有較其他債權人優先受償的權利?！钡?57條規定：“（1）最高額抵押權只規定其所擔保的債務的最高額，并可設定債務的確定保留到將來。于此情形，債務確定前的債務的消滅或移轉不影響抵押權；（2）于前款規定，債務利息視為算入最高額中?！北R某與威爾公司簽訂的《設立船舶抵押權合同》系雙方真實意思的表示，內容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合法有效。雙方在《設立船舶抵押權合同》中約定：就目前已經存在的及將來威爾公司對盧某所負的所有債務，威爾公司以其所有的“某星”輪作為擔保，在該輪上為盧某設立不超過債權金額10億韓元的第一順位的船舶抵押權?，F威爾公司尚欠盧某借款及利息，在不超過債權金額10億韓元的范圍內，盧某依據上述約定主張船舶抵押權，應予以支持。

[案例評析]

本案是一起典型的涉外糾紛，原告和被告系韓國公民或者法人，合同的簽訂、履行、登記等事實均發生在韓國，通常情況下，原告和被告的涉案糾紛不會在中國法院進行訴訟。但為涉案借款合同提供抵押擔保的“某星”輪被中國法院拍賣，與中國產生了重要的連接點，原告為從拍賣款中受償，按照中國法律規定在中國法院登記債權，并提起本案訴訟以確定其債權和抵押權?！吨腥A人民共和國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第116條第二款規定：“海事法院對確權訴訟作出的判決、裁定具有法律效力，當事人不得提起上訴?！备鶕撘幎ǎ景笧橐粚徑K審。

民事訴訟大多只涉及一個法律關系，但本案涉及兩個法律關系——借款合同關系和擔保合同關系，二者要分別根據我國的沖突規范確定準據法。司法實踐中，由于當事人協議選擇適用中國法、外國法查明制度不完善等原因，適用域外法審理的案件寥寥無幾。本案被告經法院合法傳喚未出庭參加訴訟，亦未提交任何意見，故本案不存在當事人雙方協議選擇適用的法律，根據“最密切聯系原則”確定涉案借款合同糾紛適用韓國法律；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對船舶抵押權的特別規定，確定涉案抵押合同糾紛適用“船旗國法律”，亦是韓國法律。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16條規定，無論是當事人提供的還是人民法院依職權獲取的外國法，法院均應聽取各方當事人對該外國法律的內容及其理解與適用的意見。當事人對該外國法律的內容及其理解與適用均無異議的，法院可以予以確認；當事人有異議的，由法院審查認定。本案原告向法院提供了韓國立法部官方網站公布的英文版韓國法律條文和中文翻譯，被告未反駁，法院登錄該官方網站進行了核實，并予以確認、適用。

本案體現了中國法院平等對待內外國法，在應當適用外國法的情況下，綜合考慮獲取該外國法的途徑以及其他當事人是否提交了足以反駁其真實性和有效性的證據等因素，主動對當事人提供的外國法的真實性、有效性進行審查認定和適用，對于審理適用外國法律的案件具有類案參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