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那棵梧桐樹

張清亮

立冬前一天的夜晚下了一場大雪。清晨起來，窗前那棵梧桐樹枝葉上覆蓋了厚厚的一層雪，玉樹瓊枝，素衣清顏，纖塵不染。

記得小時候，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梧桐樹，葉片碩大，宛若團扇，長得層層密密，好像綠色屏障，我們時常在樹下嬉戲打鬧，吃飯時把小飯桌擺在樹下，聽著樹上鳥兒的婉轉鳴叫，享受著梧桐樹給我們帶來的清涼，吃的雖是粗茶淡飯，氛圍卻其樂融融。母親和嬸子、大娘們也會在樹蔭下搓麻繩、納鞋底，說說笑笑度過夏日午后的時光。

那時候特別喜歡雨天，喜歡坐在小院的走廊里，看天地之間織起的雨幕，雨點從空中滴落下來，打在梧桐葉上，那飽含詩意的雨聲，最能讓我思緒馳騁，浮想聯翩。

20世紀60年代的農村，生活不富裕，文化生活單調。記得我堂哥參加村宣傳隊，曾經自己動手，用梧桐木制作了一架揚琴，音質純凈，音色優美。夏天的夜晚，他們幾個文藝青年，就聚在一起吹拉彈唱。悠揚的笛聲、二胡聲，還有優美的揚琴聲，余音繚繞，不絕于耳，為寂寞的村莊增添了許多歡樂。

我家東廂房的門框上曾有一副對聯，因為年代久遠油漆脫落、墨跡斑駁，右側上聯是“梧桐枝上棲雙鳳”，左側下聯已經看不清楚。我曾猜想這或許是伯父抑或父母大婚時留下的婚聯吧，從這副對聯中我知曉了古代傳說中梧桐樹能引來鳳凰的典故。后來讀《詩經》，里面有“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的句子，是說梧桐生長茂盛，引得鳳凰啼鳴。《莊子·秋水》中說：“夫鹓（yuān）雛發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币馑际钦f，鳳凰從南海飛到北海，不是梧桐樹不棲息，可見梧桐的高貴。從此我便對梧桐樹情有獨鐘。

自古以來，文人墨客賦予梧桐樹很多的情感。

托物言志，以示高遠之志。《三國演義》第三十七回寫劉備三顧茅廬，見草堂之上，一少年擁爐抱膝，歌曰：“鳳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棲；士伏處于一方兮，非主不依。”詩以鳳凰棲梧為起興，隱喻良臣要遇明主，方能成就大業。王安石《孤桐》：“天質自森森，孤高幾百尋。凌霄不屈己，得地本虛心。歲老根彌壯，陽驕葉更陰。明時思解慍，愿斫五弦琴?！币怨峦┑男蜗笞杂鳎磉_立志改革、推行新法的決心。

借物抒情，寓意孤獨憂愁。李煜《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表達的是這位亡國之君幽居落魄的情景。重門深鎖，只有清冷的月光從梧桐葉的縫隙中灑下來，凄涼而悲傷。還有白居易的《長恨歌》“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描寫了安史之亂后唐明皇失去楊貴妃的凄清而孤寂的心境。

寄情于景，表達離愁別緒。溫庭筠的《更漏子·其六》：“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寫的是一位獨處閨房的女子的相思之苦。夜深人靜之時，臥聽窗外雨打梧桐的聲音，她心煩意亂，愁緒如麻，輾轉反側，徹夜不寐。而最愛寫梧桐的應是宋代婉約詞人李清照了，她的《行香子·七夕》“草際鳴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愁濃”，《憶秦娥·臨高閣》“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以及膾炙人口的《聲聲慢》“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無一不是借梧桐表達愁苦悲涼之情。

一花一世界。千百年來，梧桐樹并不在乎人們給她多少光環，自由自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無懼風雨，無畏霜雪，努力活成自己的模樣。

窗前這棵梧桐樹，在我剛搬來時，還是一棵幼苗，現在已經長成參天大樹。15年來，它日夜陪伴著我，清晨披一縷霞光，傍晚鑲一抹余暉，春夏秋冬，四季輪回。

今天，我又從樹下經過，仰望梧桐樹直聳云霄的枝丫，白云悠悠，輕攏漫涌，想來那云朵深處，一定是鳳凰飛來的地方。

（編輯 吳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