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道的解脫

蘇露鋒

史料記載，明代文學家袁宏道是推崇《金瓶梅》的第一人。此書被當時所謂的正統文人視為洪水猛獸，唯恐避之不及。但在袁宏道看來，它的價值，勝過被視為漢賦奠基之作的枚乘《七發》。這在當時不只為驚世駭俗之語。袁宏道贊賞《金瓶梅》像一幅真實生動的畫卷，細致入微地描繪了西門慶的奢侈生活，揭示了豪門貴族的腐朽墮落。小說這種新文體，受傳統觀念束縛較少，能自由抒發真情實感，與袁宏道的文學觀不謀而合。

袁宏道主張文學應該“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就是要在內容和形式上打破任何束縛，表現自我真實的思想感情和個性精神。他自己身體力行，四處游歷，登山臨水，寫了很多著名的散文游記，是重要文學流派“公安派”的代表人物，與哥哥袁宗道和弟弟袁中道一起被稱為“三袁”。

當時明朝廷網羅了一大批御用文人，專事歌功頌德，文章形式講求平正，從而形成了一種新文體“臺閣體”。一味掩蓋矛盾，粉飾太平，缺少真情實感，空洞無物，千篇一律。長期的枯燥沉悶激起反彈，出現了新的文學朝流——復古主義，主張“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袁宏道的“性靈說”，同時向兩種極端現象都提出了挑戰。他反對一味摹擬秦漢唐宋古文，也與現實中的“臺閣體”格格不入。

袁宏道二十五歲中進士，后任吳縣縣令。他深切地體驗到了文學個性與官場案牘之間的對立與沖突，官職與文心的背離與乖張。他追求心性上的自由。在寫給徐渭的信里，他提到四種不同人生觀：“有玩世，有出世，有諧世，有適世。”“適世”就是說要遵循內心，順應自然。這是他一生的追求。“獨抒性靈”不只他的文學觀，也是他的人生觀。但受官場的束縛與羈絆，天然的性靈，無法流溢而出。為了獲得心靈自由，他六辭縣令之職，但都被拒絕。因為辭職失敗導致心情郁悶，結果生了一場大病，這才如愿辭官去職。

袁宏道恢復自由之后，游遍了東南地區的名勝。山水滋養之下，他的心靈得到了極大的釋放，做官時種種壓抑的情緒，被自然美景一掃而光。他在《湯鄖陸》一文中寫道：“湖水可以當藥，青山可以健脾。逍遙林莽，欹枕巖壑，便不知省卻多少參苓丸子矣。”蒙在“童心”之上的灰塵，由此吹拂而去，本真的性靈得以張揚。

袁宏道得以無拘無束地創作，開創了一代清新活潑、自由灑脫的文風。他的作品中，最有影響的是山水游記。最突出的特點是率真，寫真實的生活，抒發真實的情感，從心間自然流溢而出。無論寫景抒情，還是敘事議論，皆筆墨靈活，揮灑自如，清新流暢，自然淳美。他的作品被賦予了自由的靈魂，達到了物我合一、情景相契的新高度。現代學者任訪秋先生這樣評價他的游記散文：“他這樣就好像是在和大自然談戀愛一樣。”

袁宏道把辭官之后創作的作品集取名為《解脫集》。“解脫”是多方面、多層次的解脫，包括文風的解脫、官場的解脫、身體的解脫、思想的解脫、心靈的解脫……他要解脫的對象，是一切違反人性、束縛天性的桎梏。

但他的性格，既無李贄的偏執孤傲，更無徐渭的怪誕狂放。他的解脫，本質上是追求內心的自由，一種適世而稱心的姿態。他將道、佛、儒結合在一起，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做“凡間仙，世中佛，無律度的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