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東 黃潔梅
摘 要:涉麻醉藥品、精神藥品類新型毒品案件存在主觀明知認定難等辦理難點,檢察機關應注重收集有助于認定主觀明知的電子數據及其他客觀性證據,運用“穿透式”審查思維予以準確認定。針對確定刑量刑建議提出難的問題,檢察機關應當全面考察毒品數量、用途、行為人的主觀惡性、既未遂狀態等因素,綜合評價犯罪的社會危害性,確保罪責刑相統一。對于實踐中存在的“捕訴分離”問題,可通過完善介入偵查機制,有力引導偵查,夯實證據基礎。
關鍵詞:走私、販賣毒品罪 麻醉藥品 精神藥品 主觀明知 非法用途
一、基本案情及辦案過程
2020年8月16日,馬某某在網絡上發布信息,稱有三唑侖及其他違禁品出售。2021年4月16日,馬某某通過網絡向境外賣家求購咪達唑侖,并支付人民幣1100元。后境外賣家通過快遞將一盒咪達唑侖從德國郵寄至馬某某的住處,馬某某以虛構的“李某英”作為收件人領取包裹。2021年4月20日至25日,馬某某以名為“李醫生”的QQ賬號,與“陽光男孩”等多名QQ用戶商議出售三唑侖、咪達唑侖等精神藥品,馬某某尚未賣出即于同年7月15日被民警抓獲。民警在其住處查獲透明液體12支(凈重36ml,經鑒定,檢出咪達唑侖成分)、藍色片劑13粒(凈重3.25mg,經鑒定,檢出三唑侖成分)、白色片劑72粒(凈重28.8mg,經鑒定,檢出阿普唑侖成分)等物品。
馬某某到案后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自愿認罪認罰。2021年12月2日,廣東省廣州市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廣州市院”)以馬某某涉嫌走私、販賣毒品罪依法提起公訴。2022年2月18日,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采納檢察機關的指控意見和量刑建議,以走私、販賣毒品罪判處被告人馬某某有期徒刑8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5千元。馬某某未上訴,判決已生效。
二、辦案難點和亮點
(一)介入偵查引導取證,及時補強主觀明知證據
根據走私類案件管轄規定,該案由廣東省廣州市海珠區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海珠區院”)批準逮捕,由廣州市院審查起訴。針對該類下級院批捕、可能由上級院審查起訴的案件,為避免“捕訴分離”可能出現的引導偵查不力、捕訴銜接不暢等問題,廣州市院實行備案審查制度,及時派出檢察官介入引導偵查。經前往偵查機關閱卷審查,承辦檢察官發現在案有較充分的證據證明馬某某實施了通過網絡從境外購買、走私精神藥品咪達唑侖的犯罪行為,但沒有證據證明從其家中搜出的其他精神藥品三唑侖、阿普唑侖的來源和用途,對于走私精神藥品的目的,馬某某時而稱擬用于迷奸等非法用途,時而稱擬用于販賣,可能同時存在走私毒品和販賣毒品的行為。為查明其主觀上是否明知藥品性質及危害,廣州市院要求偵查機關調取馬某某任職情況、學歷證書、發布廣告的網頁截圖、QQ及微信聊天記錄等能夠反映馬某某主觀心態的客觀性證據,同時查清涉案精神藥品的來源和用途。案件移送審查起訴后,由于前期介入偵查引導取證到位,廣州市院認為已達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起訴標準,未經退查、延期即提起公訴。
(二)全面完善證據體系,依法追加認定犯罪事實
審查起訴階段,馬某某辯護人向檢察機關提出意見認為,國家列管的麻醉藥品和精神藥品種類繁多,馬某某案發時并不明知所購買的“咪達唑侖”“三唑侖”等精神藥品屬于國家管制名錄中的毒品。檢察機關結合全案證據進行細致審查后認為:(1)涉案毒品均已列入向社會公布的《精神藥品品種目錄》,而調取的書證顯示,馬某某具有大學本科藥學學位、取得藥學初級衛生專業技術資格,案發時為某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藥劑師,具備醫藥方面的專業知識,對于精神藥品屬性具有認知能力。(2)承辦檢察官提審時,馬某某供述明知三唑侖、咪達唑侖、阿普唑侖等藥物屬于國家嚴格管控的精神藥品,不能在市面上隨意流通和購買,只能通過翻墻軟件、借助境外網絡聊天工具購買,并假報姓名作為收貨人,通過隱蔽手段付款,將精神藥品走私入境,證明其主觀明知走私該類藥物入境的違法性。(3)馬某某與賣家、買家的網絡聊天記錄、發布的網頁廣告等電子證據顯示,其曾在網上發布出售廣告,稱相關藥品可用于非法用途,又與多名買家商談價格和發貨方式,可見其走私、購買上述藥物并非用于安神、催眠等醫療用途,而是用于販賣或其他非法用途。綜上,足以認定馬某某主觀上具有走私、販賣毒品的主觀故意,廣州市院提起公訴時追加認定其販賣毒品的犯罪事實,以走私、販賣毒品罪起訴至法院。
(三)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
犯罪嫌疑人馬某某歸案后如實供述,多次表示愿意認罪認罰,具備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條件。但相關參考判例不多,量刑從3個月拘役至有期徒刑1年不等,尚未形成可供參考的量刑標準,本案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時存在一定困難。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時重點從以下三方面考慮:(1)查獲毒品的數量和效能。辯護律師提出查獲毒品數量少,且精神藥品的社會危害性明顯低于海洛因等傳統常見毒品,應判處拘役或適用緩刑。檢察機關認為,雖然本案查獲的毒品折算成海洛因后數量少,但若用于非法用途,使用小劑量即可達到迷暈、迷奸目的,危害遠大于同等數量的海洛因。相關司法解釋、規定強調,毒品數量是毒品犯罪案件量刑的重要情節,但不是唯一情節,量刑時不能陷入“唯數量論”的誤區,而應結合犯罪情節、被告人的主觀惡性等綜合評價。(2)行為的社會危害性。檢察機關在就馬某某羈押必要性審查召開聽證會時,人民監督員、人大代表等聽證員均認為,走私、販賣該類精神藥品,可能用于迷奸等非法用途,主觀惡性和社會危害性較普通毒品犯罪更大,應予嚴懲。(3)犯罪情節和形態。辯護律師提出涉案毒品數量少,未販賣成功,也未實際使用,屬于販賣毒品未遂。檢察機關認為,馬某某以販賣為目的走私入境咪達唑侖等毒品,后又在網上發布出售毒品的信息,且與多名買家商談交易事宜,根據相關規定,其行為已構成走私、販賣毒品罪既遂。最終結合犯罪嫌疑人馬某某的犯罪行為、目的、毒品效能及用量、犯罪情節,決定提出有期徒刑8個月、并處罰金的量刑建議。馬某某同意量刑建議,在辯護律師見證下自愿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
三、辦案思考
(一)完善介入偵查引導取證機制,解決捕訴分離案件辦理難題
檢察機關內設機構改革以后,大部分案件實現“捕訴一體”,但也有部分案件由于級別管轄、職能管轄等原因依然存在“下捕上訴”或“上捕下訴”的問題。該類案件由于捕前和捕后職能分離、人員不一,辦案思路和方式不同,容易導致引導偵查沒有發揮實質作用,審查起訴階段仍然出現退補情況,不僅沒有提高辦案質效,還容易導致案件錯過最佳取證期限。有鑒于此,廣州市檢察機關積極探索實行備案審查及同步審查制度,對于可能報送上級檢察機關辦理的案件,負責審查逮捕的基層檢察機關在作出批準逮捕決定或受理提請批準逮捕案件后,向上級檢察機關進行備案或提請上級檢察機關同步介入,及時了解案情,對案件進一步偵查方向提出引導意見。經過近兩年的實踐探索,該制度能夠有效解決“捕訴分離”帶來的監督不力、引導偵查取證不到位等問題,有利于強化對事實證據的審查把關。
(二)借鑒運用“穿透式”審查思維,準確認定麻醉藥品、精神藥品類毒品主觀明知的問題
判斷行為人能否認識到麻醉藥品或精神藥品屬于“毒品”,不能僅憑其本人供述,還應堅持“主客觀一致”原則,借鑒金融犯罪“穿透式”審查思維,注意收集和審查證明“主觀明知”的證據,結合其認知能力、學歷和從業背景、是否曾有同類藥物服用史、是否使用虛假身份交易、是否采用隱蔽手段支付及寄遞、是否獲取不同尋常的高額利潤等證據進行綜合判斷,準確分析認定行為人的主觀心理狀態。第一,對于行為人知道涉案藥品具有麻醉、興奮等藥效,對麻醉藥品、精神藥品的雙重屬性有一定認識,能夠認知到藥品已被列入《麻醉藥品和精神藥品品種目錄》,或明知屬于國家管制的麻醉藥品、精神藥品的,可以認定其主觀上對于藥品的“毒品”屬性具有主觀明知。第二,行為人向走私、販賣毒品的犯罪分子或者吸食、注射毒品的人員販賣國家規定管制的能夠使人形成癮癖的麻醉藥品、精神藥品的,以販賣毒品罪定罪處罰。第三,行為人雖然不是向走私、販賣毒品的犯罪分子或者吸食、注射毒品的人員販賣國家管制的麻醉藥品、精神藥品,但出于其他非法用途而走私、販賣國家管制的麻醉藥品、精神藥品,亦應當以走私、販賣毒品罪追究刑事責任。第四,審查是否出于“非法用途”時,可以從行為人買賣麻醉藥品、精神藥品是否用于醫療、教學、科研等合法目的予以認定。除審查其供述外,還應審查行為人是否強調藥品的麻醉與興奮功效,交易雙方是否曾就服藥方式和藥效等進行溝通,有無核查購買者的目的用途、病歷處方等,結合其認知能力、學歷、從業背景、是否曾有同類藥物服用史、是否使用虛假身份交易等證據進行綜合認定。
(三)綜合評價新型毒品犯罪行為的社會危害性,準確把握新型毒品案件的量刑建議尺度
麻醉藥品、精神藥品具有數量小、純度低等特點,辦理該類新型毒品案件時,往往面臨如何提出確定刑量刑建議的難題。在追究行為人刑事責任時應堅持“罪責刑相統一”原則,避免“唯數量論”,提出量刑建議時既要體現刑罰的懲治功能,也要發揮刑罰的預防犯罪功能。一方面要考量涉案毒品數量,參考本地及國內其他地區已有判例、查處毒品的數量和類似毒品折算比例,另一方面也要充分考慮涉案毒品的效能及濃度、交易價格、犯罪次數、違法所得、危害后果、行為人的主觀惡性及人身危險性等各種因素,全面準確評價行為的社會危害性,確保罪責刑相適應。對于走私、販賣麻醉藥品和精神藥品用于實施迷奸等衍生犯罪的,還應當考量其用途、可能作用的人數及后果、其他犯罪的社會危害性等,依法予以嚴懲,形成合理量刑導向,不能僅因查獲數量少或折算比例低等原因而予以輕判。
此外,關于“為販賣而購買毒品行為”的既未遂問題,根據相關規定,“販賣毒品”是指明知是毒品而非法銷售或者以販賣為目的而非法收買的行為。因此,在以販賣為目的而購買毒品這種犯罪行為中,購買毒品行為本身就是實行行為而不是預備行為,只要行為人購買毒品行為實施完畢即構成販賣毒品罪既遂。由于購買毒品行為與出售毒品行為之間存在必然聯系,具有獨立的社會危害性,認定為犯罪既遂,有利于實現刑事處罰的前置化,有力打擊毒品犯罪。[1]對于行為人出于非法用途,以販賣為目的非法購買國家管制的麻醉藥品、精神藥品的,應當認定為販賣毒品罪既遂,在量刑時予以準確評價。
*廣東省廣州市人民檢察院黨組副書記、副檢察長、二級高級檢察官[510630]
**廣東省廣州市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四級高級檢察官[510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