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師的朋友

顏海婧

熙谷村盛產捉妖師。少年木歲這一年去山里尋找捉妖師的搭檔——辟晦犬時，竟把一只小饕餮當作辟晦犬帶回了家。木歲給它起名叫板凳。板凳怎么也吃不飽，終于，在它吃了廟門前的鳳凰樹后，村里人決定殺掉它。木歲帶著板凳逃跑了。

棲云山，山如其名，高聳入云。木歲站在山腳下，在地圖上圈點出自己所在的位置，喜悅溢出心田，酸痛的雙腿也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

“板凳，翻過這座山，我們就到長生池了！那里有吃不完的果子、喝不盡的泉水，也許……還有你的同伴呢！開不開心？”板凳又累又餓，強撐著發出一聲歡樂的呼哨。

“那我們就打起精神，向著長生池，出發！”

漸漸地，濃霧被他們甩到身后，山下的景物變得清晰可見。可那“四季常青，花果不盡”的長生池在哪里？木歲緊緊握住手中的地圖，淚水盈滿鼻腔，酸澀不堪。他真傻，傳說里的地方，怎么能當真呢？板凳疑惑地在他腳邊打轉，不時發出詢問的嗚鳴。

云霧完全消散后，一片浩瀚的戈壁灘呈現在眼前。木歲向前兩步，深吸一口干燥灼熱的空氣，剛剛懸起的心慢慢沉落下來。

“板凳，長生池不在這里。”木歲蹲下來，定定地看著板凳的眼睛，“可能是地圖出了錯誤，可能是記載不夠準確，也有可能……傳說并不真實，長生池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板凳靜靜聽著木歲說話，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但我們沒有退路，”木歲指指戈壁的方向，“只能走下去。我相信一定會有那樣一個地方，一個可以接納你、保護你、養育你的地方——不管它是不是叫長生池。我們別放棄，繼續去尋找它，好不好？”板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輕輕蹭了蹭木歲的手背。

戈壁的風卷著黃沙，模糊了木歲的眼睛。天地相接的地方隱約浮現出一片廣闊的花園，綠草如茵，鳥獸相逐，美得猶如仙境。可等他定睛再看時，一切又都消失不見了。“是海市蜃樓。”木歲嘆道。他不知道自己安慰板凳的話是否也是一座海市蜃樓，但他別無選擇。

從山里采的野菜、野果早已吃得精光，板凳的瞳孔中又泛起血紅。在漫無邊際的跋涉中，這血紅在一點點加深。木歲心里很清楚，再這樣走下去，將會發生什么。他不愿意去想，卻又不得不想。

“板凳，如果當初我沒有馴養你，也許你還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也許早就找到了伙伴和家園，是我害了你。”木歲說給板凳，也像說給自己，“也許，我不能陪你走出這片戈壁了，但你答應我一定要走出去。你剛才也看到那片海市蜃樓了，我想那座花園應該就在附近，你一定要找到它。別放棄。”板凳沒有轉頭呼應，只發出幾聲微不可察的悲啼。木歲知道，板凳是不想讓自己看到它的眼睛。

當兩團血紅的火焰又一次出現在木歲眼前，昏睡中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再伸手承接。他聽見板凳的嗚鳴聲近在耳畔，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獸的呼嘯。他知道，板凳能堅持到現在，已實屬不易。身為一只饕餮，在每一個饑腸轆轆的日子里，情感和本性在它心中不知交戰了多少回合。

當腥熱的氣息撲打在臉上時，木歲甚至沒感到害怕，他只希望板凳在吞掉他之后，可以好好地、心無旁騖地走出這片戈壁。只有這樣，這一切磨難才有意義。

木歲醒來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長滿蒲公英的原野上。金色的花朵自在盛開，迎著夕陽，流淌出世間最溫暖的色彩。朵朵白色小傘乘風飛揚，攜著光和暖，輕輕降落在木歲掌心。木歲不知道在板凳吞下他之后究竟發生了什么，才會讓他毫發無傷地出現在這里。一枚小小的饕餮紋圖騰出現在他的右肩上，板凳卻不知去向。

“板凳！”木歲輕聲呼喚。回答他的只有遍野的風聲，忽遠忽近，像憂傷的獸鳴。

很多年之后，捉妖師木歲在查閱典籍時翻到了一本塵封的《神怪譜》，上面記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逸聞。一整個下午，他都把自己關在木樓上，不發出一絲聲響。沒有人知道他在那本書里究竟看到了什么。有淘氣的孩子聲稱自己聽到木歲伯伯在自言自語，說些“桌椅板凳”之類的怪話。人們只當是小孩子胡說，一笑而過。

人們不知道，為人謙和的捉妖師木歲，為何從來不肯讓人碰他的右肩。人們也不知道，在那本很少被人翻開的《神怪譜》上，印著這樣一段話：“饕餮——龍之嫡子，肚大如甕，嘴闊如斗，貪食無度。忌食蒲公英，食則亡。饕餮性真，至善至誠。曾有饕餮饑餓難耐，誤食其主，追悔莫及，自食蒲公英。形神俱滅，羽化成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