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公平

馬德

我們呼喚的公平是，希望這個世界對誰都一樣。但具體到自我身上時，卻希望這個世界能對自己不一樣。

前一種，是人的宇宙意識;后一種，是人的自我意識。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抒情的時候呈現的，往往是宇宙意識;利益分配的時候激蕩的，常常是自我意識。

自我意識和宇宙意識并行的人，是公平的人。宇宙意識大于自我意識的人，是無私的人。人類真正的公平，是制度的產物，是信仰的產物，是道德的產物，但歸根結底，還是人心的產物。在真正的公平那里，你最終看到人性的高貴。

一個自私的人，始終把公平當成一種權利。他要求這個世界給予他公平，至于他自己能否做到公平，就另當別論了。

我對公平的理解是，當你要求公平的時候，你要明白，你跟其他生命沒有區別，以期克制自己不去得到額外的東西。當你得到公平以后，你仍要明白，你跟其他生命沒有區別，以讓別人也得到跟你一樣的權利。

這才是該有的公平。

你一本正經地跟一個人說話，他卻滿臉的心不在焉，這時候，無論多想說的話，都不必說了。對方不認真的核心，是根本沒把你放在心上。

這個人若是普通人，你和他少說或者不說就是了。這個人若是朋友，錯誤就在你這里了。因為，你根本就不應該以這樣的人為友。最好的朋友必然是：你認真地說，他專注地聽;你一腔肺腑，他一片摯誠;你快樂，他高興;你痛苦，他悲憫。

本質上，他就是另一個你。

遇一相熟之人，朝你的方向打招呼，你準備迎上去，結果，那個人直直走向的，不是你，而是你身邊不遠處的他的領導。那一刻，你尷尬而悲愴，不是因為他沒跟你打招呼，而是對方把你跟他人分得那么清楚。

你若很快地原諒了這個人，而不去怪罪他，是因為一方面，你太明白這個世道，有用即是王道。另一方面，你很清楚：你若是對方，你可能也會這樣。

當然了，你若討厭這個人，也可以理解。表面上，你是看不慣趨炎附勢，本質上，是你不能接受自己。一方面，你討厭自己無能，另一方面，是恨自己對趨炎附勢的無能為力。

更多的時候，人們的感受是交織的，你有時會理解他，有時會膩歪他。有時候，那個人就是你。有時候，你又分明在品格上高于那個人。我覺得，人的高貴之處，不在于在他人的優點那里看到了自己的優點，而在于在別人的缺點那里，發現了自己的不足。

是的，人承認自己有問題太不容易了。也因此，日可三省吾身的是圣，而時時可觀窺到自我不足的，差不多就可為神了。

回過頭來看，那個趨炎附勢的人是真實的，對這樣的人懷有態度的自己也是真實的。面對自我的真實和世界的真實，誰對誰錯就沒必要苛求了。每個人，努力地做好自己，就是讓這樣的真實走向美好，走向完滿。

【原載《遼寧青年》】

插圖 / 公平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