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華

“學戲的時候,(張繼青)老師隨便一個動作都很美,靜止停頓時也很美,真是奇妙!為什么同樣的身段動作,學生依葫蘆畫瓢地模仿了,好像差不多,實際做出來卻差了很多、索然無味?老師的那個美,無一處不美,美得不可方物,到底為什么?這樣的美從哪里來?很多年我一直在思考、在琢磨,慢慢地我明白,昆曲的美,是深入骨髓滲透了的美。”
她一邊說一邊翻云手做了一個閨門旦搭鬢的動作,指若削蔥根,笑從兩靨生,皂白分明的眼睛看住了你,又似眼波流轉看住你周圍的每一處。一個簡單松弛的手上動作,卻將柔美的氣息自肩頸背腰散入整個身體。
與她對面采訪,這時有些恍惚,仿佛午熱倦拋書后微醺的短夢,夢中畫廊金粉半零星,池館蒼苔一片青,有二八春容女子吟哦: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1994年,為補充新鮮血液,蘇州蘇昆劇院在相隔了16年后重又招生。那一年春天,蘇昆派出了相關領導和團里資深演員組成的招生團隊,跑遍了蘇州六縣市及周邊,吳江、太倉、昆山、啟東、江陰、張家港……一所所學校挑選未來的昆曲接班人,在篩出的近萬人中,又通過嚴格的專業和文化考試,選出了46個昆曲苗子,組成了當時的“小蘭花班”。

來自昆山的她就是這四十六分之一,而昆山恰是昆曲的誕生地。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她命中注定與昆曲的緣分。
雖然1994年才正式接觸昆曲,雖然已經錯過了最佳的練功年齡,與從七八歲就開始練功的孩子相比多吃了很多苦頭,她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地愛上了這有六百多年歷史的古老劇種。
“學習基本功的過程,即便是最基本的一個蘭花手都要練很久,同樣的動作,我們做出來和老師是兩回事。老師身上好像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一動一靜都那么有韻味兒,舉手投足處處都是美,有時沉迷在老師從唱念做表傳遞出的美感中,情不自禁會走神。剛開始總有一種感覺,手和腳好像不是自己的,不聽使喚,著急過也焦慮過。所以學生時期,大部分時間是在練功房度過的,解決手、眼、身、法、步的規范和協調性,復戲、背戲,反復練,不斷調整,在鏡子里對照自己什么是最美的、最準確的,盡一切努力做到最好!”
她慢慢講起自己學生時代,講起入科啟蒙老師柳繼雁和《牡丹亭》的嫡傳老師張繼青等多位名師,講起老師在生活里與自己的親,在教學中的那份嚴。講起她進入昆曲園林游歷的幸福和惶恐,壓力和收獲。講起自己第一次登臺演杜麗娘,也正如麗娘一樣的16歲花季……
她一直微笑著,像是春和景明中沐浴著陽光:“我在老師身上看到的是有生命的藝術。昆曲的表演非常講究,也非常刻板,但刻板不是死板,刻板是尺度嚴苛,嚴苛到可以用度刻來計量,但在表演時又是靈活、充滿生機的。簡直有魔性,你會上癮,昆曲對所有投入它懷抱的演員都是有癮的,因為它太博大、太精深、太綜合性了。讓人如癡如醉,當你全身心地投入表演時,甚至呼吸都參與在其中。”
在不斷學習的過程中,她越來越明白昆曲是一門慢慢品味消化的藝術,無法速成,須得千錘百煉,時間與功力缺一不可:“學習昆曲不僅僅是在練功房用功,還有很多功外之功,昆曲劇本的曲詞很深奧,需要有其他文化藝術的素養去解答,昆曲包含的藝術門類有很多,要去學習其他藝術門類來完善自己,才能詮釋、表達,才能在舞臺上演出屬于昆曲意韻的人物。”
她學會了享受昆曲,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被老師否定多少次、重來多少回,扮好戲,上了臺,開口唱,水袖舞,成了人物,就熨帖、就享受,像到了另一個世界。
2001年,昆曲入選聯合國“人類口頭和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古老的劇種帶著不曾湮滅的魅力漸漸從寒冬中回春,漸姹紫嫣紅開遍。
而她正青春,舞臺上豐神俊美,靚麗多姿,唱腔清麗。她滿心期待要在昆曲的春天中肆意生長綻放,她跟隨老師多年刻苦學習的杜麗娘、楊貴妃、白素貞、陳妙?!谋硌菁八某徽枰辔枧_實踐去檢驗、去校正、去磨煉、去豐富。
她心里有乘長風破萬里浪的激情,可長風卻一直沒有吹來,她被安置在了舞臺邊緣,還罩上了一個玻璃罩,罩子外面掛著她的名簽——“青春版《牡丹亭》B角杜麗娘”。這輕飄飄的一簽,卻把她推向了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昆曲之路”。
東君年年有信,吹開花,染綠柳,玻璃罩里的她卻只能看見,無法感受。
一年年,她多希望能真正走進《牡丹亭》,成為杜麗娘,哪怕只有一次,可惜那幾年,她并沒有在舞臺上等來屬于她的麗娘………
就在這樣陳列和擱置中,曾經清晰的目標和方向迷亂了,她的青春漸漸沉下去,沉進一片灰黑中,失去了光華,減淡了顏色。只有對昆曲的癡迷還在身體里醒著,時常地灼痛她,而生命光就從這灼痛中裂隙中透過來,逼她思考——不要這樣沉下去呀,既然離不開昆曲,那總該為愛著的昆曲做些什么吧,總該為活在昆曲中的自己做些什么吧?
她北上了,離開了她的煙雨江南,去往北京這個陌生的城市。也離開了那個把她定義在B角的舞臺,走上中國戲曲學院的講臺。
在一片挽留和擔慮中,她的決定艱難而疼痛,可也很決絕,即便要用脫胎換骨力氣在新的地方,用全新的方式開啟她和昆曲的命中之緣,也好過讓那愛的火在壓抑中熄滅。
教學的八年,她教的學生既有昆曲、京劇、豫劇、越劇、晉劇、黃梅戲等多劇種的學生,也有業余戲迷曲友,甚至是退休老人及剛上小學的學生……如今,她的學生已遍布全國各地各大專業院團及專業院校,還在國際、國內舉行的各大重要藝術賽事中頻頻獲獎,“戲曲學習的模式是口傳心授,學習過程其實是心與心對話的過程。戲曲藝術是鮮活的,代代相傳就必須是活態的傳承,老師們通過幾十年如一日對藝術的嚴謹追求得到的藝術真諦,傳授給我們。所以當了老師,我也像當年老師傾心教我們那樣去教學生?!?/p>
她用更高的要求站在講臺上,把自己所學傾力教給學生??伤瑫r也意識到,一個老師,一個教戲曲、教舞臺表演藝術的老師,沒有舞臺實踐,沒有在舞臺上總結積累豐富的經驗,就如同紙上談兵,表演無法生動,問題講不到點上,說服不了自己,更說服不了學生?!拔遗伦约嚎赡芙讨讨?,最后無法呈現心中的昆曲藝術,臺上和臺下不是一回事,上臺表演的精確性是剎那間的,沒有任何可以拖泥帶水的地方,要教好,首先要演好,這是我給自己的要求?!?/p>
因此教學之外,她從沒有停止過練功與繼續學習,她讓自己一直保持著隨時能登臺演出的狀態。同時,她尋找并創造一切可以演出的機會,增加自己的舞臺實踐與舞臺經驗。
2015年,作為人才引進她調入了北方昆曲劇院,重返舞臺,只為交上曾經落在昆曲舞臺上的那份“答卷”。
2022年的盛夏,她復排演出了傳統經典劇目《朱買臣休妻》,忠實繼承了昆曲藝術家張繼青的演出版本。
根據《爛柯山》改編而成的《朱買臣休妻》是張繼青的代表作之一,1985年由張繼青首演,劇中崔氏雖以正旦應工,但不同于其他正旦,崔氏在表演、唱念、程式動作、心理變化上,極其夸張,且富有張力,尤其是戲中的幾處個性化的大哭,難度非常大。劇中很多個性化的表演,讓該角色有了“雌大花臉”的表演特色。
她跟隨張繼青學習這出戲,啃這塊硬骨頭時,困惑的卻是老師說的五個字,“2007年,我跟老師學習這出戲時,老師和我說‘崔氏也美的,我知道崔氏這個人物很有戲也很難演,可崔氏美在哪兒?她是個市井婦女,她的服飾并不美,質樸的銀泡裝扮,加上不是很討喜的人物性格,不知美從何來?可是,看老師的表演,處處皆美,哪怕是一個轉身與停頓都是美的,為什么呢?”
疑惑在她心里藏了十幾年,終于在與昆曲的耳鬢廝磨中逐漸明白了,在昆曲藝術中,無論什么人物都是美的,美在唱腔、美在身段、美在表演、美在氣韻、美在人物的塑造………太多的美,匯聚成昆曲藝術的綜合之美,而崔氏之美,不一定美在華麗的服飾,更不一定美在婀娜的身段,而是美在昆曲所蘊含的非凡藝術特點里,它遵循程式化,卻又將程式化變成質樸天成返璞歸真的表演手段,塑造了一個鮮活靈動、有血有肉、真實可信的藝術人物形象。這種藝術形象的美,是昆曲賦予人物的。
“學演傳統經典劇目最重要的是規范嚴謹的繼承” ,復排中,她滿懷敬畏、竭盡全力原汁原味將老師所傳授的展現出來。她沒有把崔氏簡單地刻畫成一個潑婦、一個全然薄情寡意的壞女人,而是將崔氏在難以忍耐貧窮的內心矛盾中、痛苦和羞慚之情次第展現。即便是哭與笑都處理得層次分明、拿捏得恰到好處。
“昆曲無它,唯一美字”,它美于情真、美于意切、美于詞藻、美于音律、美于身段、美于妝造,她經由杜麗娘進入昆曲美的世界,從《長生殿》中的楊玉環、《琴挑》中的陳妙常、《白蛇傳》中的白素貞、《蝴蝶夢》中的田氏、《朱買臣休妻》的崔氏身上一點點去開掘昆曲的極致之美,也享受著在它美熏陶下的生活。
學昆曲,教昆曲,演昆曲,宣傳昆曲,她只愿自己成為它有機體中鮮活的細胞,為它姹紫嫣紅開遍輸氧供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