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

呂游

《說文解字》：“休，息止也，從人依木。”《五經文字》：“休，象人息木陰……”

1

甲骨文的“休”字，像一個人正背靠在一棵遮陽避雨的大樹下休息。歐陽修在《醉翁亭記》中寫道：“負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樹，前者呼，后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意思是說，背著東西的人在路上邊走邊唱，行走趕路的人累了在樹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喊著，后面的人應答著，老老少少，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古人在曠野趕路，或在田間勞作，累了總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最方便的地方就是大樹下，在樹旁靠一靠，小憩片刻。大樹枝繁葉茂的濃蔭下可遮擋炎炎烈日，供人們乘涼。

數千年來，曾經有過多少人在這棵大樹下乘涼、小憩，誰也記不清了，樹也記不清了，連樹的鄰居、樹的子孫也記不清了……

2

俗話說：“前人栽樹，后人乘涼。”這是由于樹木生長緩慢，前人栽樹，后人才能得到綠蔭。有樹，山也不孤獨了，大地也有伴兒了，城市也有了生命，人也有了“休”的綠蔭了。人說植樹利在千秋，實際上也是綠了千秋呵！

你不栽樹，他不栽樹，我不栽樹，大家都不栽樹，光想著在別人、在前人栽的樹下乘涼，也許過若干年，哪兒都沒有讓人“休”的綠蔭了。

天長日久，別看地球很大，想找一片綠蔭卻難，想找一片愛也很難，樹也不愿為那些無愛的人天天傻站在這兒了……

你只有把樹栽進土里、種入愛里，綠蔭如蓋的樹才會把你“摟”入它綠色的懷抱。

3

有一個故事，一位老人拄著用新柳木做的拐杖走親戚，半路上方便，把拐杖插到路邊的土里，忘了取出。回家后下了一場雨，再返回取時，“拐杖”已發芽;過了許多年，已長成一棵茂密的柳樹了。過路人常常在此樹下乘涼休閑。

老人說，不要總怕自己丟失了什么。若自己的失去與贈予，無意中給別人帶來益處，那將是你留下的人生最美好的印記。柳，諧音“留”，意思是你把你的愛留在這里了。

無心插柳柳就能成蔭，若有心栽柳呢，那栽下的還不是一片片愛的風景？

4

栽樹，其實就是把你的愛“種”下去，讓今天的愛能延續到明天。百年后，那時的人們雖然看不見你，但還能從一片片綠蔭下看到你種下的溫馨，分享著你用汗水澆出并已長大的美麗春色。

乘涼，其實就是在感受著前人種下的溫馨，一片片綠蔭就是昨天的那一份份濃濃的愛。那樹上，或許還留有你的體溫;那樹蔭，或許就是你的背影……

在西安輞川，有一棵高20余米的銀杏樹，樹旁有一塊碑，寫明樹系唐朝詩人王維所植。

我忽然覺得，眼前這棵銀杏樹就是王維，這滿樹金黃不就是他年年吟出的新詩句？

恍惚間，我摟抱著樹，仿佛摟抱著“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摟抱著“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摟抱著一部寫滿愛的金色詩集。

那天，在一座寺院，我還看到了一棵一千多年前的古樹，至今樹枝上還長滿綠葉，我仿佛看到了一千多年前從古人手上傳遞過來的那一片片蒼老又翠綠的溫馨。

如今，栽樹的古人是看不到了，但這些古樹仿佛替他在這里站著，向你送去綠色的問候，且已經站了一千多年。滿樹的詩，一片愛，也站了一千多年了……

大地上那么多的綠蔭中，哪一片是你留下的綠蔭呢？

5

人栽下了一棵棵樹，樹延續著人的愛。人倒下了，樹沒有倒下;樹倒下了，人又站起來了;人站起來了，又讓新的樹、更多的樹站了起來……

一代代的綠蔭，一代代人種下的愛;千百年的綠蔭，千百年來漸漸長大的愛——從古長到今，從古綠到今。

有家必有樹，無蔭不成宅。蔭澤、蔭庇、蔭翳、蔭蔽、蔭佑、蔭籍、蔭恤、少以父蔭，沒有樹哪有蔭？我明白了，為什么在鄉村很多人家門前，都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樹……

一少數民族有一獨特風俗：嬰兒一降生便要為他種上一棵樹，祈祝他一生像樹一樣茁壯成長，同樹一樣正直、堅韌不拔，為自己、為后人撐起一大片愛的綠蔭。待其離開人世，再將這棵長大了的樹鑿空就成了他的棺木，人與樹共眠。埋他之土上再栽上一棵小樹，象征生命重新開始，人又成了樹的養料……

在這里，樹是人，人是樹，看樹如看人，綠樹成蔭是樹的愛，人之愛是樹的春天，人如樹的一生，樹又是人的一生。

6

每當走進公園的小樹林，總感覺空氣特別清新，這里是人們散步休閑的最佳之處。

據報載，1公頃闊葉樹林一天即可吸收1噸二氧化碳，釋放出0.73噸氧氣，滿足近1000人的用氧。全球綠色植物每天可生產約4億噸的蛋白質、近5億噸的氧氣。

這小樹林面積約2公頃，來此散步的僅十幾人，享受著供2000人用的氧氣。怪不得人人那么愛綠，因為綠是氧的家呵！

看來，世上金子不單是黃色的，更是綠色的。若沒有樹，沒有綠色黃金，氧氣就無法制造，地球上還會有生命嗎？

我終于大悟，不是樹離不開人，而是人離不開樹呵！

7

樹感覺到了你的呼吸，你感覺到了樹的呼吸了么？

樹感覺到了你的心跳，你感覺到了樹的心跳了么？

樹感覺到了你的體溫，你感覺到了樹的支撐、蔭涼與樹干的體溫了么？

這究竟是一棵什么樣的樹呢？原來——

小時候，它是父母樹，父母是一棵最慈祥的大樹，一生為兒女遮風擋雨;

長大后，它是愛情樹，有愛，人生才像樹上的葉花果，掛滿了數不清的幸福和甜蜜;

成了家，家是一棵永不枯萎的常青樹，樹下每天迎來的是大大小小的快樂與溫馨;

在外面，它是友誼樹，走到哪兒都離不開朋友之手伸出的濃濃綠蔭;

老了，走不動了，它又是兒女的孝心樹，有了它，“老”就有了依靠，就會在愛的濃蔭下度過幸福晚年……

8

從甲骨文開始，即左“人”右“木”，人倚著樹為“休”，且已經“休”了三千多年。

人不僅倚靠在樹旁是“休”，坐在木凳、椅子、沙發上，躺在床上也是“休”，因為木凳、椅子、沙發、床大多也是木頭做的，也等于坐在、躺在“樹”上。樹活著時讓人“休”，死了獻出自己的軀體仍然讓人“休”！

為什么鐵床、鐵凳、鐵沙發、鐵椅子沒有木床、木凳、木沙發、木椅子讓人感覺溫暖？因為前者的骨骼是冰涼的，后者的身體里有愛的熱度。

試想，假如世上沒有了樹，人類失去了愛的綠蔭，地球成了一片無邊的沙漠，人長長一生累了去哪兒“休”呢？

人伴樹，樹伴人，一個“休”字，寫盡了人與樹、樹與人之間最美好的千年之伴、之情。

人靠著樹而“休”，其實是靠著愛而“休”呵！

（編輯??余從/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