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飯店盡現中國園林風景

鐵錚

遙想當年，我寫檀馨。

要寫這位當代著名園林規劃設計專家，無論如何繞不開她與美籍建筑大師貝聿銘合作的香山飯店庭院設計。從那時起，香山飯店就成了我夢中的伊甸園。

盡管近在咫尺，卻未動過親臨其境的念頭。今夏的一天，偶然的機會使我走進了這個堪稱經典的園林勝境。

此時的我，正面對大師們嘔心瀝血設計的自然仙境寫這篇文字。窗外是郁郁蔥蔥的香山和向陽生長著的一棵棵松樹。白鵝和黑鴨一前一后從池水里走了出來，在純天然的草地上自由地漫步、啄草。樹下的搖椅上，房客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盡管正值三伏，此處卻占盡清涼。

今年，恰是香山飯店重張40年紀念。飯店的大堂里擺放的宣傳板上，介紹的是貝聿銘與香山飯店的不解情緣。與時俱進的是，機器人可以帶著你四處參觀，推介飯店里的知名景點。

香山飯店是國際著名美籍華裔建筑設計師貝聿銘先生主持設計的杰作之一。他筆下的法國盧浮宮堪稱設計史上的里程碑。而他設計的蘇州博物館亦是可圈可點。眼前的香山飯店一如他簡潔明快的設計風格，古典和現代嚴絲合縫，環境和建筑融為一體。

這可不是一般的四星級飯店，而是一座融中國古典建筑藝術、園林藝術、環境藝術為一體的佳境。飯店位于著名的香山公園內，遠借自然山景，近有四季風光。依傍皇家古跡，空氣中彌漫著厚重的人文氣息。一位游客告訴我，疫情原因難以遠行，香山飯店就成了她休養生息的佳選。這里水清氣新、景色天然，實屬休閑旅游、有氧健身的佳境。

如果貝先生仍健在，該有105歲松齡。他17歲時赴美留學，在麻省理工學院、哈佛攻讀建筑學。他曾獲國際建筑界的最高獎項，被譽為“現代建筑的最后大師”。美國建筑界宣布1979年為“貝聿銘年”。他的建筑生涯都在美國和歐洲，但他直言中國的詩詞、繪畫和園林是他的設計靈感的源泉。他致力于探索一條中國建筑現代化之路。他說，中國建筑的根是傳統的，但芽應該是新的。

香山飯店彌漫著歷史的氣息。這里原為清代康熙皇帝香山行宮，乾隆皇帝在此基礎上擴建為“虛朗齋”，為靜宜園28景之一。1949年3月25日，中共中央政策研究室、新華社總編輯部、中央軍委作戰部第一局曾在這里辦公。1979年，經國務院批準拆除原建筑及遺址，香山飯店破土動工。

這是中國改革開放后建設的第一座位于著名公園中的高檔飯店，再加上設計者為國際大師級建筑師的品牌效應，在當時引起轟動，可謂備受矚目。

香山飯店的設計對于貝聿銘這位世界名師而言，同樣具有非凡的意義。他之所以不在京城設計高樓大廈，而定位在了四層樓高、僅有285間客房的飯店，是想讓中國的建筑走向世界。在他看來，中國建筑有兩條根，一是皇家建筑，已登峰造極、難以突破;另一條根是中國民居。他設計香山飯店的初衷，一是想把中國民居的創意和符號同現代建筑結合起來。二是希望設計出一座花園式賓館，讓建筑和自然生態環境結合起來。

“香山飯店是我經歷過的最難項目之一”。在設計中，貝聿銘改變了傳統朝南的入口，擴大了主花園的面積。為了保護原有的樹木，其中包括兩株數百年的銀杏樹，客房不對稱地分布在四周。除了主花園外，還有11個更私密的袖珍花園。

貝聿銘先生我無緣相見，但檀馨卻是較為熟悉的大師。當年采訪聽她講香山飯店的園林設計時，我如醉如癡，卻未能親眼目睹。而今，走在香山飯店的庭院里，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在述說著那段難忘的軼事。

香山飯店的土木工程已經過半，與之配套的園林設計卻還沒有著落。貝先生以建筑設計聞名于世，但卻不諳中國園林建造。他委托當時的北京市園林設計所為其補白。一些老資格的設計師擔心配合不好有失身份、不愿請纓，使得不惑之年的檀馨有機會擔當重任。

她拔腿奔了香山。看著熱火朝天的建筑工地，她暗自下了決心：不僅要補白，而且要設計出中國園林的鮮明特色來。短短一周過后，她的設計方案電傳美國。貝先生迅速回電：這正是我想要的！

同事們都為能得到大師的首肯而興高采烈，檀馨卻冷靜如常。她知道這個設計非同小可。伴“師”如伴虎，稍有不慎就會影響中國的園林設計在世界上的名聲。她一遍遍地實地踏勘，反復咀嚼著貝聿銘設計思想的精髓要義，絞盡腦計用中國精湛的、傳統的造園手法裝點香山飯店。

過貝大師這關并非易事。檀馨將“清音泉”主景設計成了一座9米高的假山，但貝先生卻突然指令停工。檀馨想，沒有假山，還算什么中國園林。她知道，貝先生是擔心設計水平不高而弄巧成拙。她初心不改，設計未變。正是楓葉紅透時，貝先生再次來到工地，被眼前的立體自然山水畫深深地打動了。他連聲贊嘆：“太好了，太好了。”

重張40年后的今天，香山飯店依舊低調、奢華、有內涵。站在大堂，放眼望去，起伏的山巒彰顯著大格局、大氣派。清音泉水三跌而下，溪間水谷，巧奪天工。曲水流觴保留了皇帝修造的古跡，海棠花塢已是滿樹碩果。庭園不大，卻濃縮了中國園林的精華。

相對于其他中國特色園林而言，香山飯店的庭園并無特別的優勢。但檀馨將自然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她巧妙地利用了香山的山體、山泉、松濤、林海。不大園子里，她竟設計出18個景點，而且個個充滿了濃厚的人文色彩。

香山飯店白灰泥墻，為貝聿銘祖籍蘇州風格建筑。他大膽地設計了一面十幾米高的白墻。檀馨則巧妙地設計了一泓清水，旁邊是一棵高大的油松。晴日暖陽之下，墻上的樹影、地上的樹影、水中的樹影相映成趣，使這面白墻非但不顯突兀，而且立體靈動。一樹竟擁三影，堪稱園林奇觀。

檀馨的園林設計一炮打響，不但得到了貝先生的肯定，還一舉摘得了北京建筑藝術一等獎的桂冠，載入了北京園林建設史冊。

而后，檀馨又奉獻了大批設計名作。華夏名亭園、天華園、北京植物園、明皇城根遺址公園、元大都城垣遺址公園和菖蒲河公園等設計，都獲得過國家級大獎。2018年，她捐資千萬元人民幣，在北京林業大學設立“馨基金”，直接用于推動風景園林高等教育事業的發展。

如今，香山飯店設計大師貝聿銘乘鶴西去已三載。園林設計師檀馨我多年不見。但我知道，他和她的心里，一定一直掛念著香山腳下的這處建筑、這片園林。對于我而言，這只是一段往事。對于他們而言，這卻是輝煌的歷史。在這里，我看到了文化自信，看到了中國精神！

我不懂建筑、不懂園林，寫了不少外行話。來去匆匆，未能細細品味園中奧秘。水平有限，難以精準表達內心的感受。但還是冒膽寫了這篇文字，不是為了抒發個人的情感，而是致敬自然、致敬環境、致敬香山、致敬經典、致敬大師。

木欣欣以向榮，水涓涓而始流。盡管來到這里的人們不一定都知道建筑和園林背后的人和故事，但歷史知道、天地知道、山水知道、草木知道。

待到滿山紅葉時，香山飯店再相逢。

但愿，這不僅僅是一個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