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一



這歷史死結是某種必然性為中國纏上去的,還是我們自己人為地為自己套上去的?要回答這個問題,有一個辦法:參照日本思想史。
日本,與中國有著太多的相近性——相近的農耕經濟,相近的儒教佛教,相近的象形文字,相近的地理位置,相近的膚色相貌,到了近代,又有著被西洋列強覬覦的相近的歷史命運,等等。這麼多的“相近”,要說有歷史死結,它也應當有啊!要說這歷史死結是某種歷史必然性鑄就的,那這必然性豈能饒得過日本?然而事實是:日本並無此死結。
日本也有過西學東漸,也有過睜眼看世界,也學過科學,而且比中國學得早,學得好,但它並沒有學出崇洋媚外來,並沒有學出以洋為爹來,並沒有學出民族自卑來,並沒有學出背親向疏來——這是為什麼?
問題很大,說來話長,這裡只從漫長的歷史因果鏈中截取一個環節來說:日本文人對日本歷史的影響。
從思想學術對國家命運產生影響的角度,可以說日本也有過“新文化運動”,而且,較之中國的新文化運動,起步早得多,歷時久得多——江戶-維新三百年。但它那“新文化運動”的用力,與中國正相反。中國的新文化運動,是以“德”“賽”兩位洋先生為偶像的文化自戕運動,文化投降運動,文化洩氣運動,文化自卑運動。而日本的“新文化運動”,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民族主義運動,是一場民族學術整合運動,民族精神激發運動,民族意識覺醒運動,民族文化自強運動,一場純日本的運動,一場以日本關懷為終極關懷的運動,其偶像,是天照大神,是璽劍鏡,是神道教,是天皇家系,是武士道,是大和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