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紅星 關智琴
內容摘要:“和”作為中國傳統的審美思想對創作活動有重要影響,劉勰《文心雕龍》的創作論正是對“和”審美思想的生動實踐。本文談及了中國傳統“和”審美思想的起源,劉勰“和”審美思想的建構,然后選擇了劉勰《文心雕龍》創作論部分的《神思》《情采》《養氣》《附會》四篇內容進行具體分析,最后討論了“和”審美思想對當今創作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劉勰 《文心雕龍》 創作論 “和”審美思想
劉勰,南朝梁的文學理論批評家,其代表作《文心雕龍》是為抵制當時绔麗、浮淺的文風而作,在今天看來,這本用駢文寫成的文學理論著作對當今的寫作實踐活動,仍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魏晉南北朝時期儒、道、佛三家思想并行的特殊局面,對劉勰的個人品格、寫作風格、理論思想等的建構產生了深刻影響,這也時刻體現在《文心雕龍》這本書的創作之中,他提出的許多理論觀點投射了這種影響,而傳統“和”審美思想更是在其創作中得到了生動詮釋。
一.劉勰“和”的審美思想的建構
從政權更替的角度看,在劉勰生存的魏晉南北朝時期極為頻繁,社會動蕩的同時反而解放了思想,促進了文學發展。這一時期的思想發展呈現了儒、道、佛三足鼎立的特殊局面,文人作品中或多或少受到了這三家思想的影響。劉勰創作《文心雕龍》便是以儒家思想為核心,這與儒家思想長期以來的正統地位不可分割,同時又兼采道家和佛家的主要思想,形成了三教合一的文論觀。劉勰“和”審美思想的建構是以“天人合一”為理論基礎,重儒家“人道”,講倫理,重道家“天道”,講自然,重佛家“心道”,講至善,強調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和諧關系,形成了獨特的和諧審美理想。
二.劉勰《文心雕龍》創作論中“和”的審美思想
劉勰《文心雕龍》共有五十篇,從主要內容來看可將其分為總論、文體論、創作論和文學批評四大部分,其中創作論的十九篇是其文章的重要組成部分。“和”的審美思想在創作論中的體現就是文章及其創作過程中的和諧統一,本文選擇具有典型“和”審美思想的四篇進行詳細分析,深入探究“和”的審美思想對寫作行為的理論指導意義。
1.《神思》:想象與表達的協調
《神思》是劉勰創作論第一篇,同時也是創作總論,他從宏觀的角度闡釋了創作構思轉化為現實作品需要具備的重要能力——表達能力。
劉勰對“神思”的定義是“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意思是說:我的身體雖然還在江海的上面,但是我的心卻想著遠方的朝廷。張長青認為“神思”指創作中的精神思維活動和藝術構思活動,可以簡要理解為我們現在所說的思考和想象。“神思”的作用是“神與物游”,即使作家的精神世界與外在事物相聯系所產生的藝術效果。而在實際運用中,會出現“暨乎篇成,半折心始”的結果,文章寫成只有想象中一半的效果,劉勰提出原因是“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也”,意思是憑空想象可以想得新奇,用語言實際表達卻難以達到工巧。這同樣是我們現在進行寫作中會遇到的問題,腦海中的想象沒有辦法通過文字表達出來,或者說文字的表達成果還沒有腦海想象的一半新奇,效果大打折扣。劉勰點明了神思與現實之間的差距。
那么如何才能表達好“神思”?劉勰提出了四個準備條件:積學以儲寶——積累學識用來充實我們內心的寶藏,即學識要淵博;酌理以富才——斟酌事理豐富創作才能,是講作家要了解事物的發展規律;研閱以窮照——盡心研閱以求對寫作技巧的深刻理解,也就是對寫作技巧要仔細推敲;馴致以繹辭——順著思想熟練地運用文辭,即擁有駕馭語言進行表達的能力。做好這四點準備,才能“尋聲律而定墨”,依照聲律寫成作品,“窺意象而運斤”,根據意象運筆如神。以上四點創作前的準備條件,并非一日之功,靠得是日積月累的學習和鍛煉,學習使自己能夠具備上述所講的能力,而鍛煉能夠使具備的這些能力被嫻熟地運用,從而表達好“神思”,發揮“神思”的妙用。
想象作為創作中經常用到的藝術手法,劉勰理性地看到了想象與現實成品之間的差距,并不是所有的想象都可以訴諸筆端,這是對作者文字表達能力提出的相應要求。劉勰針對這一現象提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法,目的是強化作者的表達才能,使作者能夠將腦海中的想象通過語言文字變成現實的文章作品。《神思》篇的“和”是創作中想象能力與表達能力的協調之“和”。
2.《情采》:“情”“采”的辯證統一
劉勰論“情”“采”,實際上相當于我們今天所說的文學作品的內容與形式,文學作品的內容不是隨意選擇的,蘊含著作家豐富的思想感情、生活理趣,文學作品的形式反映了作者的文采,一是指聲律、對偶、辭藻、用事等文章辭采,二是指文章中蘊蓄的“秀氣”。
在《情采》篇中,劉勰還提出了“文”“質”兩個概念,通觀全文,我們能夠發現劉勰所講的“文”實際上相當于“采”,而“質”相當于“情”。論及“文質觀”具有重要影響的當屬孔子:“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孔子講究的是“文質并重”,劉勰的“文質觀”是在繼承這一觀點的基礎上,進一步提出“文附質”“質待文”。從水的波紋是通過流動顯現來說明文采要附著于質地之上,從虎豹沒有紋路便形似狗羊來說明質地需要文采來體現,也就是黑格爾所講的“內容決定形式,形式反作用于內容”,二者是相互依存,互為影響的關系。
劉勰對“情采”進一步進行揭示,他認為在文章的創作中,情理是經線,辭采是緯線,“經正緯成”,只有文章的情理確定后文辭才能暢達地使用,這是寫文章的根本。以上體現了文章內容的決定作用,“為情而造文”更是劉勰這一觀點的直接表達。而在組織文辭進行說理抒情的過程中,“采濫辭詭,則心理愈翳”,要是藻采浮華,文辭詭異,那么抒情和說理必將然受到遮蔽,不能達到好的效果。以上則體現了文章形式對內容的反作用,文辭的好壞會影響文章內容情理地抒發,現在來講就是“詞不達意”。劉勰更是提出“文不滅質,博不溺心”的文辭運用標準,即文采不能一味地追求華麗以至于掩蓋了文章的內容,而廣博的事例不應該濫用而削弱感情的表達。
在《情采》篇中,劉勰論證了文章內容與形式的關系,時至今日都是貼合寫作規律的,足以看出其前瞻性。劉勰的論證不是說創作中要偏重哪一方面,而是既要重“情”,也要重“采”,在二者的辯證統一中達到文章內容與形式的和諧之美。
3.《養氣》:與自我的和解
關于“養氣”這一概念不同學者有不同理解,較早進行闡發的是戰國時期孟子所說的:“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他所談的“養氣”實際上是指進行道德修煉的方法,即培養人的正義感。劉勰所講指人的精氣,養氣就是休養生息,保養精神力氣,本篇開頭引用王充《養性》書中的“論養氣”引發論述。
劉勰認為耳目口鼻為生存服務,心思語言屬于精神活動。“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如果心意和順,寫文章的思路就會清晰明了,心情自然舒暢,“鉆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鉆研得過分,便會精神疲憊、氣力耗盡。這是劉勰在《養氣》開篇處所表達的觀點,即在創作中要順從心意,不要過分鉆研,保持氣力。劉勰還講到了曹操、陸云便認識到耗費心力寫文的不利影響——“傷命”“困神”。劉勰還講到“神之方昏,再三愈黷”,精神正處于昏沉的狀態下,再三使用就會使它變得更加混亂。在創作過程中,往往不是一帆風順的,靈感迸發、時機恰好,我們便下筆如有神,盡情揮灑筆墨,但是靈感枯竭、時機不當,即便我們想寫文也是無從下筆,這時一味地逼迫自己便會導致心力交瘁,甚至會我們打擊創作的興趣,也正是劉勰所認識到的“思有利鈍,時有通塞”。
基于此,劉勰提出“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理伏則投筆以卷懷”。寫文章的時候,必須有所節制,要保持心境清明,精神舒暢的狀態,如果心煩就放下筆去休息,不要讓思路被阻塞,當文意成熟的時候便用筆抒懷,而文思潛伏,沒有想法的時候就放下筆不再思索。這是劉勰認為可以“養氣”的方法。“煩而即舍”的果敢少有人能夠做到,但是在當時劉勰便已經認識到創作這件事不能盡如人意,不是僅憑苦心鉆研便能取得滿意成果,有多少人在創作這條路上一味地埋頭苦干卻不得進取,有人違背心意,勉強寫成的文章又有幾許可能成為“佳作”呢?不論是在創作中還是在工作、生活之中,我們應該學會“養氣”,順心順意而為,方得神清氣爽。
劉勰《養氣》篇的“和”是內心世界與外在實際情況的和解,即與自我的和解,他強調在創作過程中要順勢而為,不能因為作文而損傷自己的精氣神,要敢于跳出困頓的創作圈子,不受其干擾,是真正的放下,而不是勉強安慰。
4.《附會》:謀篇布局的適當
《附會》講附辭會義,附辭指調整詞語使語言不再混亂,會義指安排情義使條理不顛倒。用現在的說法就是作文時要調整語言、梳理事理使文章能夠表達流暢,邏輯清晰。
劉勰對“附會”作了這樣的解釋:“總文理,統首尾,定與奪,合涯際,彌綸一篇,使雜而不越者也。”具體分析,前四句是做法,后兩句是效果。從現在的寫作學角度理解,“總文理”就是綜合全篇進行布局,“統首尾”就是文章的開頭結尾要互相照應,“定與奪”就是圍繞文章本身決定材料的使用,“合涯際”就是文章的各個部分按照一定原則安排,需要合并的就合并,需要拆分的就拆分,這樣才能達到“彌綸一篇,使雜而不越者也”的效果,也就是說通過以上四種方式對文章結構進行安排,才能使文章內涵豐富,邏輯順暢,從而天衣無縫。
劉勰后文便提到了具體做法:一要“定體制”,在思想內容指導之下安排文章結構,也就是原文中所講的“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情”與“理”在作品中應該居于統率的地位,它們正是指導文章進行布局的思想內容所在。二要“總綱領”,抓住全篇的綱領,也就是內容的安排要緊密圍繞主題,劉勰把文章的內容比作繁多的河流分支,樹木枝葉,無論其數量多少,它們總是從同一個源頭、同一根樹干生發的,這就是文章的主題所在,使繁多的內容緊密圍繞主旨進行,這就是“驅萬途于同歸,貞百慮于一致”。三要“棄偏巧之善,學具美之績”,放棄枝節的細巧,爭取具體的完美,就是要抓大放小,心有全局。
“雜而不越”是劉勰認為《附會》所應達到的最終效果,通篇所寫便是如何使這一效果得到實現,具體來看就是在統一的文章與分散的內容,扼要的事理與繁復的事例等各種矛盾中,通過恰當的謀篇布局,求得文章的和諧。而這種“和”審美思想是將不同的部分和諧地安排在一起,是“和而不同”的生動體現。
三.“和”審美思想對當今創作的現實意義
“和”的審美思想在劉勰《文心雕龍》中得到了豐富的體現,作為傳統的審美思想,“和”一直影響和指導著我們的創作實踐和社會實踐。劉勰在《文心雕龍》創作論的諸多篇目中,從實際創作的角度出發,表達了他對“和”審美思想具體實踐,對當時的創作環境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而其中的有些觀點、做法等在現在看來仍舊不過時,值得我們加以學習和掌握。
《神思》篇強調了想象與表達的協調,在許多文學作品之中,我們能夠看到作者熟練地運用意象,這首先是想象的成果,劉勰認識到了想象在創作中的重要作用,但常有一種現象,便是忽略表達對想象的重要性,空有想象而不能訴諸筆端,無論想象多么雄起、多么瑰麗都是一種空想。強調想象與表達的協調,是我們創作時追尋的自我思維活動與個人能力的和諧。
《情采》篇強調了“情”“采”的辯證統一,實際講得是內容與形式,作為經久不息的寫作話題,一直以來都受到人們重視,我們在寫作過程中,不能忽視其中任何一個方面,唯有使二者辯證統一,完美配合,才能使文章寫得精彩,才能使讀者看到的文章成品是和諧的,沒有頭重腳輕、詞不達意等各種弊端。
《養氣》篇強調了與自我的和解,在創作實踐的過程中,我們會遇到各式各樣的難題,沒有思路,沒有材料,成文效果不理想等等,往往困苦不堪,因此寫作主體要學會“養氣”便顯得十分重要,我們的創作不能一味地勉強自己,勉強寫出來得文章談不上什么意義、價值,我們應該正視寫作中的問題,不能讓自己“受困”,適時放空求“和”,反而可能會柳暗花明。
《附會》篇強調了謀篇布局的適當,謀篇布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能使文章條理清晰,發展流暢,謀篇布局的適當針對的是文章各部分之間的如何安排,要提綱挈領,要圍繞主旨,這樣的文章“雜而不越”,文章的各部分內容被有序地安排,共同發生作用,使文章的表達更為清晰,展現其所蘊含的深刻意蘊,同時,這就是文章各部分之“和”才能產生的重要影響。
劉勰所強調的這些內容,同樣是我們當今創作中應該注意的部分,在“和”審美思想的統一指導之下進行創作行為,是文章美的衡量標準之一,是追求想象與表達之間,文章的內容與形式之間、各部分之間,文章本身以及創作主體自身的各種“和”的積極探索。
參考文獻
[1]張長青.文心雕龍新釋[M].長沙:湖南大學出版社,2009.
[2]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M].北京:中華書局,2018.
[3]陳望衡.論中國傳統審美觀[J].江西社會科學,1990(06):55-60.
[4]高宏洲.《文心雕龍·神思》析疑[J].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報,2019(04):20-28.
[5]閆禾,石海光.《情采》:為情造文,要約寫真[J].語文學刊,2020,40(05):9-15.
[6]吳素娥.從《養氣》篇看劉勰文學創作的“自然之道”[J].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03):88-92.
[7]王鳳英.附辭會義,首尾相援:《文心雕龍·附會》篇探析[J].語文學刊,2020,40(03):7-12.
[8]王許林,徐林英.劉勰“附會”說及其對章法學的貢獻[J].古典文學知識,2011(04):31-39.
[9]周華.論《文心雕龍》的情辭觀[D].華中師范大學,2020.
(作者單位:長春理工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