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偶遇

肖復(fù)興

那天，我去芝加哥交響樂中心聽音樂會，在海德公園那站趕公共汽車。緊趕慢趕，還是眼瞅著車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車屁股冒出一股白煙走了。我只好等下一輛，心里多少有些懊惱。就在這時候，慢悠悠地走過來一位老太太，滿頭銀發(fā)，身姿挺拔，精神矍鑠。我沒想到，那是音樂會演出之前，老天特意為我加演的一支序曲。我應(yīng)該慶幸自己沒有趕上那輛車，否則就會和這位老太太失之交臂。

等車的只有我和老太太兩個人，閑來無事，我便和老太太聊起來。正好老太太也是個愛說話的人，我們剛好一起打發(fā)漫長的等車時間。老太太是德國人，早先和丈夫在愛沙尼亞工作。1952年，她和丈夫到了美國。丈夫從事生物學(xué)研究，在芝加哥大學(xué)當(dāng)教授，后來又當(dāng)了系主任。老太太從此便落地生根，一直住在芝加哥，再沒有動窩。

我一邊聽著，一邊心里暗暗計算：老太太得有多大年紀(jì)了？從她到芝加哥到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過去了58年，再加上在愛沙尼亞工作的時間，她起碼有80多歲了。可看老太太的樣子，哪里像呀？盡管我一般不問女士的年齡，但心里的疑問還是讓我忍不住問出了口。老太太的回答讓我驚訝不已——老天，她竟然整整90歲了！

她看出我的驚訝，連說“我是1920年生人”，想證明自己絕對沒有說錯。我忙說：“沒想到您的身體保養(yǎng)得這樣好。”她笑著擺擺手說：“不是保養(yǎng)得好，是常常聽音樂會的結(jié)果。”

原來，我們是同道，都是去聽芝加哥交響樂團(tuán)的海頓大提琴音樂會。一下子，我心里涌出“同是天涯愛樂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覺，一個勁兒地想：這個世界上還有幾位90歲的老太太能有如此的興致，身板又如此硬朗，會大老遠(yuǎn)地坐公共汽車去聽一場音樂會？不敢說是絕無僅有，也實在是難得一遇了。

車好久都沒有來，讓我們多了一些交談的機會。我從交談中知道了老太太一生中最大的愛好就是音樂，芝加哥交響樂團(tuán)是陪伴她半個多世紀(jì)的朋友，幾任指揮走馬燈一樣地?fù)Q，她對樂團(tuán)卻如葵花向陽一般始終如一。每年從樂團(tuán)的演出里挑選幾場自己鐘愛的音樂會，坐公共汽車去聽，是她這些年的堅持。聽到這里，我對老太太肅然起敬。無論什么事情，能夠堅持這么長時間，就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了。能在時間的長河里一直流淌至今，即使穿不起一串珍珠，也穿起了屬于自己的珍貴記憶。尤其是到了老太太這樣的年紀(jì)，能夠擁有屬于自己的回憶，這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不過，老太太也有自己的遺憾，那就是丈夫工作忙，這輩子沒有陪她聽過一次音樂會。如今，丈夫早已先她而去，她依然堅持一個人去聽音樂會。她對我說，丈夫雖然沒能陪她聽音樂會，但一直都特別高興她去聽音樂會。每次她聽完音樂會回到家里的時候，丈夫總會聽她講音樂會的情景，以這種方式和她分享美妙的音樂，這成了她最難忘的時光。本來丈夫說好要陪她聽一次音樂會，票都提前訂好了，沒想到音樂會前丈夫卻住進(jìn)了醫(yī)院，再也沒能起來。

“是莫扎特的。”老太太沒有告訴我這是哪年的事情，只告訴我那年聽的是莫扎特的音樂。她的話音里并沒有特別的哀傷，被核桃皮一樣的皺紋覆蓋的眼睛里閃著亮光——那里面也許更多的是回憶和懷念吧。我猜想，在沒有丈夫的日子里，聽音樂會不僅是老太太的一種習(xí)慣，也成了她和丈夫保持聯(lián)系的一種方式。

車來了，我要攙扶她，她卻很硬朗地自己上了車。這一晚的音樂會，因為有了跟老太太的偶遇，就像在樂譜里加入了奇特的配器一樣，讓海頓的大提琴曲多了一種不同的韻味。我覺得，低沉的大提琴聲，那么像一位飽經(jīng)滄桑卻仍保持著某種情懷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