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雙人舞

楊平

描寫修改記憶的故事很早就有了。比如在菲利普·K·迪克的《記憶公司》以及改編的電影《全面回憶》中，主人公為了獲得去火星旅游的記憶，找記憶公司植入偽造的記憶，結果揭示了一個驚天陰謀。在迪克的另一部作品《仿生人能夢見電子羊嗎》中，仿生人被植入了人類的記憶，不知道自己是仿生人。這部作品被雷德利·斯科特改編為賽博朋克的經典影片《銀翼殺手》。這兩個故事中，人物的記憶都被修改了，目的是為了掩蓋某個計劃，其中被隱瞞的一方往往是受傷害的一方。

而在胡蓉的作品《記憶拼圖》中，被隱瞞的一方是被幫助，甚至可以說是被拯救的一方。一對親如姐妹的好朋友，因為不忍心看對方痛苦，不約而同地毅然選擇了與對方交換記憶。

蓮的父母在孤兒院工作，領養了一名孤兒，起名何葉。在一次地震中，蓮父母雙亡，她陷入無盡的悲傷痛苦。何葉意外跌入了一處叫山海之境的地方，偶遇可以修改記憶的異人，便請對方刪除蓮的記憶，解除她的痛苦。然而，任何對記憶的修改，也意味著對人格的修改，尤其是那些重要的、塑造了蓮人格的事件，一旦被刪除，蓮就不再是蓮了。于是，何葉要求與蓮交換記憶——也就交換了人生。數年后，自以為是何葉的蓮也來到了山海之境，同樣要求異人交換她們倆的記憶，以解救以蓮的身份生活在痛苦中的何葉。

這兩位女孩，無論是她們名字的對照，還是為對方做出的犧牲，都像是一只雙人圓舞曲，循環往復，優美、傷感又充滿情感。她們沒有異人那天賦異稟的超能力，但她們的精神力量卻無比強大，這也是推動故事發展的主要力量。

從異人這邊來說，故事的敘述者是位學生，幫助女孩也是他通過考試的方式。他的老師，正是當年第一次交換兩位女孩記憶的異人。兩代人的處理方式不同：老師滿足了何葉的請求，交換了兩位女孩的記憶，開啟了循環;學生恢復了她們原有的記憶，保留了她們在山海之境的記憶，幫助蓮驅散心里的陰霾，試圖結束循環，讓女孩們快樂前行。老師或學生的行為，都是出于善良，結果卻完全不同。他們的雙人舞，節奏踉蹌，不那么流暢。

至于最后的選擇，作者借老師之口說：“時間會沖淡悲傷的記憶，但是快樂記憶卻像散落在時光長河中的珍珠一般，偶爾用回憶的布擦一擦，就會越來越亮，熠熠生輝。”這是個善良的回答，卻未必是個真實的回答。

正如故事中異人們的擔心，對記憶的修改，本就不該是隨便的事。猶如非線性系統中的些微擾動，稍有不慎，就會對人造成巨大傷害。作者并未停留在修改記憶的趣味上，而是對此進行了更深入的思考，難能可貴。

當然，通篇讀下來，還是有些遺憾。故事的設定有充分的展開空間，卻未能展開，結尾有些匆匆之意。兩位女孩在山海之境相遇，面對記憶修改的可能，她們之間會有什么樣的推拉，也沒有涉及，失去了對故事主題做進一步探討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