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湯上作山水畫的點茶師

依江寧

電視劇《夢華錄》火了，第一集中，劉亦菲飾演的趙盼兒一亮相，秀出的茶百戲便引來眾人圍觀。很多網友驚呼這不是咖啡拉花嗎？不，它其實源自中國獨一無二的點茶文化。

上海80后小伙韓喆明就是點茶手藝的傳承人，曾經是美術生的他，放下畫筆，拿起茶勺，在過去的六年里于茶盞中勾勒出了200多幅古畫——《梅花繡眼圖》《秋江漁艇圖》《云峰遠眺圖》《秋林曳杖圖》……

美術生轉行自學宋代點茶

韓喆明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曾是一名平面設計師，后來進入上海一家游戲公司工作。受家學影響，韓喆明自幼深愛傳統文化，也喜歡收藏宋代瓷器，其中有不少是茶具。為何宋代的茶具與今天的茶具差別很大？宋人為何要燒造這樣的器物？他們又是怎樣使用的呢？種種好奇引領他走進點茶文化的世界。

為了弄清宋代點茶的模樣，韓喆明閱讀了大量宋代茶書，如《大觀茶論》《茶錄》《東溪試茶錄》等。但是單純的文字記載內容有限，解讀也存在爭議。于是，從《攆茶圖》《文會圖》《五百羅漢圖》等宋人繪畫作品，到宋元遼金時期的墓室壁畫，再到考古出土的宋代茶具實物……這些直觀的圖像和實物資料也成了韓喆明研究的參考依據。

宋代點茶在中國茶道史上具有極其重要的地位，無論貴族、文人，還是普通百姓，對于茶的喜愛與創新，絲毫不遜于當下。宋人并沒有照搬唐人的飲茶風尚，而是在前人基礎上將制茶工藝精細化，將飲茶方式多樣化，將玩茶手法藝術化，亦成為一種游戲。在此背景下，茶戲與墨戲一樣，成為了時人風尚的標志。陸游就曾在詩句中提到：“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10年前，韓喆明特地前往山東，向點茶代表性非遺傳承人曲永濤拜師學習。

點茶，就是將茶葉磨成粉，加一點水調成膏狀，用茶筅不斷擊打，直到出現厚厚的泡沫，它與普通水泡茶的區別在于口感更加綿密輕柔，茶味更加醇和。一盞茶要擊打180～200下，韓喆明每天都要擊打幾千下，練習手腕和手臂的協調性。

宋人眼里的好茶，從外觀上看，要潔白細膩，越好的茶越白，泡沫越持久。為了能還原宋人描述的茶湯效果，韓喆明反復研究與實踐，用7種茶葉磨成的粉分別做試驗，最后選用了白茶。白茶是一種長時間淺層發酵的茶，比較甘甜，打出來的泡沫又白又細。

在茶湯上作山水畫

有一次，點茶完成后，韓喆明看到茶面泡沫鮮白，這不正是一張“紙”嗎？點茶之前需要把茶粉與水調成糊，這不是很接近研墨的方式嗎？他還在資料中看到過，兩宋時期，有人在茶湯上幻化出山水花鳥，被視為奇巧技藝。宋人文獻中對茶湯藝術有過四個字的形容，叫作“纖巧如畫”。出于好奇，韓喆明試圖“復活”宋人茶湯作畫的游戲。

韓喆明有美術基礎，但茶湯作畫與運用毛筆繪畫有很大的不同。從技法的角度來說，毛筆接觸紙面是“軟碰硬”，而茶湯作畫是“硬碰軟”，如何在松軟的泡沫上呈現宋畫中的山水景致？且茶盞口徑有限，在松軟的泡沫上作畫，下筆需謹慎且快。“有一段時間怎么都畫不好，簡直是心如死灰，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重來。”韓喆明說，必須趕在泡沫消失前，也就是三五分鐘內完成一幅畫。從開始點茶到畫作完成，時間要控制在10分鐘左右。

油畫、國畫、水粉甚至咖啡拉花，都是采用顏色疊加，或不同材料疊加的辦法來呈現圖案。在茶湯上作畫是用茶本身作為原料，用茶勺勾勒出圖案，很適合表現中國水墨畫的朦朧意境。韓喆明經常去博物館看宋畫，一看就是一天。

一開始選擇臨摹對象時，他只能選擇相對簡單的畫面，或者只能取畫作的局部。宋畫精巧細致，大量作品是扇面畫，本身尺度就不大，這成為了韓喆明最早“下手”的目標，一些蘭草花鳥，成為了他初次與茶湯“約會”的題目。之后，隨著慢慢找到感覺，他逐步涉及比較復雜的題材，可以還原完整的畫面，甚至玩起“拼接”，即把不同的畫面拼合成一個畫面，比如他曾經以四個畫面組合成《千里江山圖》的局部。

六年間，他在茶湯上勾勒了近200幅古畫，有北宋趙佶的《梅花繡眼圖》、北宋許道寧的《秋江漁艇圖》、南宋馬遠的《云峰遠眺圖》、南宋馬和之的《秋林曳杖圖》等。對于韓喆明來說，沫餑就是紙，茶膏就是墨，竹匕就是筆，古人講究墨分五色，畫面深淺層次，穿鑿背景，同樣可以通過茶膏與清水的調和來實現。他以茶湯作畫這樣的一種方式，感受宋代之美。在盞中如宋人一般肆意揮灑山水，化境于心。茶本身就出于山水之間，他再通過點茶作畫的方式，把山水還原于茶盞，一來一往，亦飲亦還，不違古，不負今，萬千變幻，其樂無窮。韓喆明更喜歡稱自己的作品為“茶山水”。

點茶手藝演繹新國潮

短視頻的興起，為“茶湯作畫”技藝的傳播和傳承提供了新的路徑。韓喆明將自己的作品和創作過程發布到短視頻平臺，受到不少網友的追捧。視頻中，他用茶勺蘸取調好的茶膏，在泡沫上作畫，一點一鉤間，一幅幅水墨丹青躍然于茶湯之上。網友稱贊：“這是獨屬于中國人的雅致”“誰說古人的絕技秘而不傳，這里就有”……

為了更好推廣茶文化，去年，韓喆明辭職了，開設線下課程，傳授“茶湯作畫”技藝。在他看來，學會點茶，學會“茶山水”，才能親身感受到宋茶的魅力。學員中，有些是非常專業的茶行業從業者，有些是企業高管，他們都是對茶文化非常感興趣的人，當然也有年輕人。他想通過這個圈子慢慢延伸出去，通過茶讓大家感受到宋韻之美。“相當于我給大家打開了一扇門——了解宋代文化的門，只不過這個門口放的是一盞茶而已。”韓喆明說。

去年，韓喆明嘗試與一位時尚博主合作，推出一部短紀錄片，引來時尚博主的粉絲驚呼：原來，老祖宗很早就會茶上“拉花”了，宋代人原來是那么時尚、那么會玩！

《2022中國詩詞大會》的決賽舞臺上，韓喆明以點茶方式出題，在茶湯上作畫，風雅而別致。只見他以長柄茶勺作筆，以茶膏為墨，或輕點、或勾勒、或暈染，瞬間，一幅水墨丹青便出現在茶湯上。畫面中，遠山、輕舟、漁翁栩栩如生，“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意境油然而生。

最近熱播的電視劇《夢華錄》中，趙盼兒能夠在“踢館”中贏得勝利，離不開“茶百戲”的錦上添花。一些觀眾說，看這部劇，最關注的是宋朝的點茶。韓喆明的茶湯作畫也由此從圈內火到了圈外。

（編輯? 張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