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逢花開顧炫花鳥畫印象記

胡建君

顧炫說他一直站著畫畫，聽重金屬、黑人說唱，點著煙喝著咖啡，畫細致而漫長的工筆，常常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

余暇之時，就盤腿坐在禪椅上，安安靜靜焚香喝茶看書串珠子。他一身瘦骨，有些傲岸不馴的牯嶺街少年的樣子，卻難掩縱橫豪俠之氣。他掛著念珠飄飄蕩蕩，倏忽來去，是個急性子，而又謙遜溫和細到極致，待友一片赤誠。他在人群之中話不多，投合之時又滔滔不絕，眼睛里都閃耀著光芒。

鴨綠平堤湖水明32cm_42cm

從索然無味到漸窺堂奧

顧炫從小生性靦腆，有過迷惘頹廢的青春期。他的父親顧潛馨是梅景書屋的嫡系門人，及時把十七歲的顧炫從游戲房歌舞廳拉回，命他學畫畫，開始苦行僧式的長期訓練。野外大量的實地寫生，日復一日臨摹古代經典范本，從索然無味到漸窺堂奧，宋元花鳥畫的氣息突然打通他的任督二脈，從此折服，慢慢平息了焦躁，并真正安靜下來。“繪畫對我來說是一種職業，但更是一種修行和思考人生的方式。”花鳥畫成為他終身的職業與追求，宋元文人的心性與審美，也深深浸潤了他的風骨。

由于家學淵源，顧炫的工筆畫特別注重寫生和勾線的訓練。在寫生同時也采集一些植物標本，如枯蓮蓬、荷葉、落花、枯枝等，零落在各個可見的角落。他更潛心研究花鳥的季節、品類、生長規律、文化品格，積稿數以千計。在花卉中，他喜歡蕭瑟的蘆葦、疏枝、殘荷，也喜歡清新蓬勃的桃花與梨花。或蒼涼蘊藉或飽滿明艷，都是他所欣賞的，一如他豐富性情的兩面。

日深月久的寫生與創作，顧炫入畫的禽鳥有鵪鶉、白頭翁、八哥、蒼鷺、鸚鵡、珍珠雀、綠頭鴨、伯勞、麻雀、翠鳥、鹡鸰、山雀等，有些將飛將翔在宋畫里，而鵜鶘、朱鹮、反嘴鷸、火烈鳥等外來物種是古人不曾描繪的，顧炫也一一納入畫面，從而擴大了傳統工筆花鳥題材的表現范圍。他的禽鳥，有概念化的夸張變形，也有對真實造型的多角度深入發掘，包含著人與自然，人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思考與實踐。他嘗試打破傳統花鳥畫慣有的構圖模式，早期的花鳥畫往往有高山遠水的背景，有景深，有穿插，場面闊大，鋪陳繁茂。近幾年來，顧炫更留意褶皺、烘染、肌理的意外效果以及筆墨變化，將簡化或異化了的背景的塊面與線條構成，投入茫茫一片灰色調中。無邊清寂之中，忽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一片自在天地之相，呈現出頗有意味與格調的現代性與形式感。

石榴園下禽生處 ?32cm×42cm-X

如萬籟般幽茫，如風雨般無常

顧炫對于色彩做過系統研究，紅有絳朱赤丹，藍有青蒼碧靛，白有月縞素雪，黃有緗茶駝栗，黑有玄緇烏皂，玄妙幽微，以致無窮。他偏愛廣大清冷之間的一抹暖紅，畫過的紅色系花卉計有榴花、紅梅、碧桃、月季、牡丹、紅蕖等，他嘗試將中國畫傳統顏料與進口顏料混搭表現，二者互為提醒。以中國的朱砂、朱磦、胭脂和茜紅為基礎，以西洋紅、威尼斯紅甚至印度紅等襯托點染，層次鮮明豐富。他從變幻幽玄的鈞窯的色彩表現中得到啟發，那些黃中帶紅，紅中透紫，紫里藏青，青中寓白，白里泛紅等的種種呈示，掃除膩粉呈風骨，玄妙而蘊藉，明凈而又深厚，令他沉迷，并反復實踐。顧炫也借鑒西方作品的色彩與影調，比如莫奈的光影、肌理、背景色以及莫蘭迪靜物的處理。傳統中國色講究整體的蘊藉純粹，而莫蘭迪偏好低飽和度與灰暗的中間色調;中國傳統色調擁有歷史沉淀的歲月感，而莫蘭迪色具有落滿灰塵的時空感，二者有異曲同工之處，令顧炫心有戚戚。他通過對喜愛的西方繪畫底色技法的借鑒，并從當代攝影作品的光影與構圖中得到啟示，擅長以深沉朦朧的灰色調表現出一種內斂的侘寂與詩意，如月華一般清蒼，如萬籟一般幽茫，如風雨一般無常。

四時有余情105cm_16cm

香生別院晚風微24cm_32cm

在建筑空間中再“繪畫”創作

宋代藝術的品格，除了對顧炫的繪畫助益良多之外，更深刻影響著他的日常審美。北宋文人相對安逸，又基于崇雅的觀念，強調文才、學問、道德，在崇尚理性的同時，追求閑適，貼近生活，所謂“玩物適情”，便是追求藝術的生活化與生活的藝術化，這也是顧炫追尋的方向，他從自然、花鳥的探索開掘進而融合日常生活與內心情致的發揚與體味，從平面繪畫延伸至立體空間的嘗試，同樣講求含蓄寧靜、優雅平淡的心境意趣。

2014年，顧炫受邀擔任“浦東老宅”翰青雅集的藝術總監，從策劃設計、施工裝潢到內裝軟飾，都由他一手操持。遵循老宅主人“盡可能保留老建筑原貌，不破壞原來格局與建筑本身”的叮囑，他當作繪畫構圖一般，著重在燈光、展板與家具選用上做文章，最后的效果呈現簡潔古雅，靜中寓動，古樸的建筑空間與簡素的家居陳設相映成輝。空間各處，貌似不經意地擺放著他多年來精心搜求的古董器物。顧炫當初熱衷跑放鶴路、華翔路去收各種老家具、老器物，從第一件明式刀子牙板四平面畫桌開始，一發不可收拾，十多年來越積越多，放滿了兩大車庫。后來他開始做減法，大浪淘沙只留下最心儀的。

同樣由顧炫設計構思的空間，還有自己的住宅兼畫室的“紫東草堂”。這個堂號最早是他父親的齋名，由上海百歲清末秀才蘇局仙老人所取，因家附近早年有一座乾隆年間的老石橋名為紫東高橋，是以取紫東草堂寓意紫氣東來。后來父親有了新齋名，顧炫便沿用了紫東草堂用以稱呼自己的這處空間。紫東草堂為多層復式結構，以黑灰白色調為主，多與少，繁與簡，傳統與現代，在空間中找到了極好的平衡。顧炫認為居家的新文人書齋，應適當融入些現代元素，在一片古董陳設中混搭簡潔風格的皮質沙發，安置細竹編排的隔斷移門，點綴明快的現代燈具。在空間移步可見明式櫸木平頭案上放置著黑漆綠石座屏;極簡的櫸木圓角柜上，擺放著玲瓏生煙的太湖石;黑漆螺鈿矮幾上的螺鈿軸盤內，盛放著明黃嬌嫩的佛手;古樸的宋代高足銅瓶上插著疏朗的梅枝，清影一枝待人來，令畫堂生春。隨處可見字畫、紫砂、古陶、石雕、漆器、盆景等等，如同越古來今的前生舊物。顧炫喜歡老物件的古拙素樸，就像他喜歡的黯淡粗麻衣料，經過歲月洗禮之后，更加神魂相近，一如他作品的灰調子，是一種繁華落盡素以為絢的大美，如應萬物，如合天地，飛揚顧盼，氣質俱盛。

在泥沙俱下的滾滾紅塵中，顧炫自我構建了一處優雅閑適的天地，如逢花開，如瞻歲新。人鳥雖殊同是客，在他的三千世界中，人與花鳥相遇相得，融通為一，自與天地精神相往來。從中催生出從容不迫、平淡天真的心態，正如朱熹所云：“見道無疑，心不累事，而氣象從容，志尚高遠”，他與古人遙相致意，更令平凡的日常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