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坤

1949年,毛澤東和毛岸英在北京香山雙清別墅。
毛澤東是偉人,也是一位普普通通的父親。晚年時,他一面拒絕運回兒子的骨灰,一面常常看著兒子的遺物發呆。
在毛岸英短短28年的生命當中,與父親毛澤東其實是聚少離多的,但他一直沿著父親的腳步追求崇高理想。他幼年入獄、少年流浪、青年犧牲,他是沖破黑暗的火炬,將自己的血肉之軀融入偉大的革命事業中,像父親一樣為黨和人民奉獻了一切。
原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第一編研部主任熊華源對《環球人物》記者說:“毛岸英烈士二十八載的生命歷程雖然短暫,卻給中國人民留下了永遠難忘的記憶。他那充滿陽光的形象不僅沒有消逝,反而在無數中國人腦海中愈發光艷鮮活;他那平凡而又感人的精神風貌,至今仍然一次又一次感染著中國人民。歷史已經并還將繼續證明:毛岸英將永駐中國人民心中,中國人民心中將永駐毛岸英。”
直到兒子出生3天后,毛澤東才見到他。
1922年10月23日,毛澤東正帶領湖南長沙縣成百上千的泥木工人罷工游行。而他的妻子楊開慧預感即將臨盆,已被家人送進湘雅醫院。24日凌晨,毛澤東急匆匆地趕到妻子身邊。他頭發濕漉漉的,眼睛布滿血絲,身體裹在一件破舊、肥大的對襟衫里,但一開口,語氣就非常興奮:“要好好休息,攢足勁,你就要當媽媽了!我那邊你放心,斗爭會勝利的!”說完,他又跑去寫檄文、促談判了,接連忙了三天三夜,壓根兒不知道就在他走后,他和楊開慧的長子已經來到了人世。
待到忙完罷工運動,他終于趕到楊開慧身邊,依然穿著那件對襟衫,激動得說不出話。楊開慧先開口:“快給孩子起個名字吧。”“岸英,偉岸的岸,韶山南岸的岸,英俊的英,毛岸英。”
這段出生經歷預示了毛岸英的童年。長沙楊開慧紀念館副館長胡小紅告訴《環球人物》記者:“因為革命工作的需要,毛岸英從小就跟隨父母輾轉在廣州、上海等地。他童年的基調就是顛沛流離,尤其與父親毛澤東相聚甚少。”
1923年4月,時任中共湘區委員會書記的毛澤東為躲避軍閥趙恒錫的捉拿,第一次與楊開慧母子分別。臨行前,毛澤東依依不舍,楊開慧為了他的安全,咬牙催促他趕快走。猶豫間,毛澤東發現半歲的毛岸英正眨著眼睛望向自己,于是對楊開慧說:“這么晚了,這伢子還沒睡,看來與你意見一致啊。”毛澤東離湘,后輾轉參加中共三大,當選為中央執行委員。
9月16日,毛澤東回到長沙,一家人重新團聚。此時毛岸英已開始搖搖晃晃地學走路,毛澤東心中感慨萬千。兩個月后,毛澤東再次南下赴粵。離別時,已滿周歲的毛岸英拉著毛澤東的衣襟嚎啕大哭。
一年后,身在上海的毛澤東寫信讓楊開慧帶著家人來滬相聚。待楊開慧帶著老母親和孩子們(二兒子毛岸青已出生)抵滬時,毛澤東發現兩歲的岸英已跑得飛快。
轉眼間到了1925年春節。“那是伯父毛岸英童年里最快樂的一個新年。”很多年后,毛澤東的孫子、毛岸英的侄子毛新宇如此形容那個新年。“爺爺一家本在長沙板倉的楊宅過年,幾天后,他將伯父毛岸英帶回了自己的家鄉湖南韶山沖。”
板車拉著毛澤東等人走過了湖南鄉下的山水,很快,毛岸英眼中出現了云霞掩映的韶山沖。毛澤東牽著毛岸英的手踏進毛家老屋,發現里面的陳設與自己離家時幾乎一樣,黑色的飯鍋、方形的地爐,觸景生情的毛澤東眼眶逐漸濕潤,毛岸英就在一旁安靜地陪著。
隨后的日子里,毛澤東依舊為革命在全國奔走,楊開慧帶著孩子輾轉相隨。1927年,國民黨反動派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毛澤東決定前往湘贛邊界組織秋收起義。為不再讓楊開慧母子奔波,毛澤東將家人留在長沙。沒想到,他與毛岸英這一別竟長達19年,與楊開慧更是永訣。

1924年,楊開慧與兒子毛岸英、毛岸青在湖南長沙合影。
“1930年10月,湖南軍閥何鍵派人在長沙板倉楊宅內帶走了楊開慧,一同被捕的還有8歲的毛岸英與家中保姆陳玉英。”胡小紅向《環球人物》記者介紹:“在獄中,楊開慧時常受到嚴刑拷打,最重的那次酷刑,楊開慧昏迷三天三夜。醒來后,她對毛岸英說:‘我們這里的情況,你記住了嗎?你將來要怎樣告訴爸爸?毛岸英回答:‘我記得住,我要好好告訴爸爸,我們一定要報仇。”夜深后,小岸英就躺在媽媽和陳玉英中間,依偎著媽媽身上的傷痕睡著了……
在獄中,陳玉英成了陪伴毛岸英時間最長的人。陳玉英的外孫女孫暉告訴《環球人物》記者:“當楊開慧被敵人折磨時,就由我外祖母照顧毛岸英。1930年11月14日,楊開慧被槍殺于長沙識字嶺。走出監獄前,她將毛岸英和獄外的毛岸青、毛岸龍托付給了我外祖母。”陳玉英一直鼓勵著毛岸英:“我們一定會得救的,你爸爸不會不管我們,再堅持一下!”幾天后,在社會名流蔡元培、章士釗等人的施壓下,陳玉英帶著毛岸英出獄了。后來為了躲避軍閥追捕,陳玉英告別毛家。待到兩人再次相見,已是新中國成立之后。
1931年春節前后,毛岸英與兄弟由舅母李崇德護送,經武漢換船到達上海,在叔父毛澤民的安排下,交由專門收養中共烈士子女的大同幼稚園撫養。
1932年,因叛徒出賣,大同幼稚園被迫解散,此時小弟毛岸龍已經不幸病亡,毛岸英、毛岸青兩兄弟則被黨組織托付給幼稚園創辦人董健吾。后來因革命需要,董健吾撤離上海,遂將兄弟倆交給家人撫養。一開始,董健吾家人非常重視兩個孩子的安全問題,經常搬家。但長期的東躲西藏與經濟艱難,讓董健吾家人對兩兄弟的態度發生了變化。
1935年秋,毛岸英帶著弟弟離家出走,過上流浪生活,直到1936年才被黨組織在上海街頭發現。那年夏天,在黨組織的安排下,兄弟兩人往蘇聯國際兒童院。此時,經過艱苦長征的毛澤東已率領紅軍到達陜北,建立了以延安為中心的抗日根據地。
1938年,在父子闊別11年后,終于有人從蘇聯帶回了毛岸英兩兄弟的照片,毛澤東看后欣喜萬分。他迫不及待地提筆寫道:“親愛的岸英、岸青,時常想念你們。知道你們情形尚好,有進步,并接到了你們的照片,十分的歡喜。現因有便,托致此信,也希望你們寫信給我,我是盼望你們來信啊!”
一個月之后,毛澤東又忍不住托朋友向蘇聯捎信,信件里還捎上了自己的幾張照片。信中他略帶焦急地寫道:“早一月給你們的信收到沒有?收到了寫點回信給我。”

在給毛岸英兄弟的家書中,毛澤東附上了自己這張照片。

上世紀40年代初,周恩來(左一)和鄧穎超到蘇聯,前往國際兒童院看望毛岸英(右一)、毛岸青(左二)。

左圖:毛澤東保存了26年的毛岸英遺物。右圖:毛岸英在朝鮮穿過的黃色短袖襯衣。
“這是一位老父親寫下的家書,信中飽含失而復得的喜悅。后來,在伊萬諾夫市上中學的毛岸英寫了一封長信,將他在蘇聯學習、生活的情況向父親作了匯報。毛岸青也寫了一封短信。”熊華源告訴《環球人物》記者:“毛澤東在延安的工作過于繁忙,接到兩個兒子來信很長一段時間后,才在1941年1月31日寫了回信。這封回信字數雖然不算長,但字字句句都反映了父親對兒子的真情與厚意,時時處處都呈現著父親對兒子的牽掛和喜愛。而且,他不是以長輩居高臨下的命令口吻來表達自己的意愿,而是以平等協商的懇切態度袒露自己的心聲,希望兒子通過努力學習,成為有堅定理想信念、真正學問,奮發向上、腳踏實地的青年。”
在信中,毛澤東認為,年輕人記憶力好,精力充沛,應該“多向自然科學學習”。他說道:“目前以潛心多習自然科學為宜,社會科學輔之。”他強調:“總之注意科學,只有科學是真學問,將來用處無窮。”他還告誡道:“人家恭維你抬舉你,這有一樣好處,就是鼓勵你上進;但有一樣壞處,就是易長自滿之氣,得意忘形,有不知腳踏實地、實事求是的危險。”
一封封家書不僅讓毛岸英感受到沉甸甸的父愛,更指引著他人生的方向。
1946年1月,毛岸英回到闊別十年的祖國,毛澤東抱病前往機場迎接。當身穿蘇聯陸軍軍服的毛岸英快步走下來,毛澤東走上前去,緊緊地握住了毛岸英的雙手。距離父子上次見面,已過19年。當初纏在父母身邊的“伢子”,如今已長成英俊的青年。毛澤東凝望著兒子激動地說:“你都長得這么高了!”毛岸英則以蘇聯式的熱情奔放,緊緊抱住了毛澤東,不斷呼喊著:“爸爸,爸爸,我多想你啊!”
過了幾天,毛澤東的身體情況和精神狀態都好了一些,立馬開始“改造”毛岸英。
因長期在蘇聯生活,毛岸英已經習慣了蘇式著裝。毛澤東先是讓他脫下蘇軍制服和大皮靴,換上自己穿過的舊棉衣棉褲;然后又讓他與戰士們一起吃大灶。一個長年接受蘇式教育、習慣喝牛奶吃面包的蘇聯上尉,從此開始就著黃土高坡的烈風,喝上小米粥、啃上硬窩頭。
改造還遠不止這些。一天,毛澤東對毛岸英語重心長地說:“你在蘇聯的洋學堂讀書,我們中國還有個大學,就是農業大學、勞動大學。過幾天,我給你找個老師,送你去讀勞動大學。”毛岸英欣然答應。
1946年4月,毛澤東將一位農民勞模帶到了毛岸英面前,告訴他,“這就是你的老師,你要跟老師學會如何耕地、打糧食”。4月8日,毛岸英來到那位老農家里,同吃同住,學會了開荒、鋪場、碾場、揚場等農活,每天晚上則抽時間教村里的青壯年識字。
由于軍事形勢變化,毛岸英提前結束了“農村大學”的學習課程。1946 年 9 月 25日,老農親自送毛岸英回到延安。毛澤東接過毛岸英遞上的金色小米,看著兒子黑里透紅的臉龐,高興地說: “好啊,一個白胖子變成了一個黑鐵塔。”又摸了摸兒子的手,發現起了一層厚厚的老繭,欣慰地笑了。

毛澤東與毛岸英、劉思齊的合影。
中國延安干部學院教學科研部黨建教研室教授王濤對《環球人物》記者說:“這就是毛澤東所說的‘勞動大學的樸實原理——始終保持同勞動群眾有著血肉聯系,自覺與最大多數的中國人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
后來,毛岸英又就讀于“窯洞大學”,跟隨毛澤東的秘書田家英等人學習中國歷史、文化與哲學。1947年,毛岸英參加了中央土改工作團,并出席了在西柏坡舉辦的全國土地會議。參會的周恩來稱贊道:毛岸英同志在土改運動中的一些意見是正確的,很有學問,他攻讀了不少馬列著作,有較高的馬列主義理論水平。但毛澤東還是專門寫信鞭策兒子:“只要有熱情,有恒心,不要那種無著落的與人民利益不相符合的個人主義的虛榮心,總是會有進步的。”
新中國成立后,1950年5月,毛岸英按照毛澤東的建議,回到了湖南。他此行有兩個目的,一是給外婆拜壽,二是找到當年照顧他的保姆陳玉英。孫暉說:“那年,外祖母忽然要帶我母親去長沙上學,母親高興之余,問為什么。原來是岸英哥哥找到我們家了。”陳玉英帶著女兒來到楊開慧母親家,見到了失散近20年的毛岸英。“毛岸英留我外祖母和母親在楊家住了46天。年幼的母親總是跟著岸英哥哥跑。有一次,他忽然傷感地對我母親說:‘你媽媽與我和我媽媽一起坐牢時,我跟你差不多大。看見她們每天經歷嚴刑拷打,我心里真難受呀!說完,他淚如雨下。”
結束這次回鄉長聚后,毛岸英返回北京,到北京機器總廠工作。10月,毛岸英正式參加中國人民志愿軍。
1950年11月25日,毛岸英犧牲在朝鮮戰場,此事成為毛主席心中永遠的傷痛。
毛主席晚年的生活管理員吳連登向《環球人物》記者回憶道:“許多人都曾提出建議,把岸英烈士的遺體接回國內,但主席對此事的態度非常堅決。有一次,他甚至還發了火,說:‘毛岸英是我毛澤東的孩子,別人呢?誰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生的?不要提了,幫倒忙!”
“主席家中有間不到20平方米的屋子,里面有幾個木質的柜子,其中有一個專門用來存放毛岸英的遺物。”吳連登說,毛主席一直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兒子的哀思:“岸英烈士的遺物分為兩份,一份是他出發去朝鮮之前,在家里換下來和沒帶走的衣物,包括軍裝和平時穿的衣服;還有一份是他犧牲以后,戰友帶回來的遺物。”
這些遺物,毛澤東每年都會拿出來看,每次看都會站在某處一動不動地盯上幾分鐘。吳連登說:“有時主席手里夾著煙,卻一口也不抽,就拿著岸英烈士那件黃色襯衣站在那里,臉上寫滿哀傷。”之后,他會喊來工作人員,叮囑他們“幫忙收起來,還是收到那個柜子里”。
為了妥善保管這些遺物,吳連登和其他工作人員每年夏天都會拿出來晾曬一次。有幾次被毛澤東碰到,他也只是簡單地說“曬東西呢”。“這些遺物主席一眼就認出來了,但他從來不提‘這是岸英的遺物。”
上世紀60年代末,毛澤東主動與吳連登提過一次毛岸英,也是唯一一次。“主席說,‘岸英這孩子是很好的。當年他和岸青與黨組織失去聯系,在上海流浪,苦啊。他還參加過蘇聯衛國戰爭,這是很了不起的。”
毛澤東晚年時,身邊的工作人員都有一種默契,就是盡量不在他面前提起毛岸英。吳連登嘆息道:“雖然主席總是強調岸英烈士只是犧牲的萬千志愿軍中的一個,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是藏不住的。”
在毛澤東心中,毛岸英是十分優秀的。軍旅作家劉毅然記載過一個細節。劉思齊曾給毛澤東看過毛岸英的日記。在日記里,年輕的毛岸英在不斷“拷問”自己:我做毛澤東的兒子合格嗎?在得知毛岸英犧牲的噩耗后,劉思齊代毛岸英當面問了毛澤東這個問題,毛澤東的回答是:
“合格,岸英是我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