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房

在沒有課后補習班的上個世紀，我是“富養”長大的女兒。

家在農村，居住條件非常一般。父母沒有講很多人生的大道理，卻給了我完整的愛、充分自由的空間和極大的尊重。

我10歲以前，住在窄小陰暗的土坯房，那時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裝滿陽光的房間。后來，家里借錢砌了磚瓦房，推門即見清淺的荷塘、希望的田野和環繞的遠山，屋后是一大片青翠的竹林。

父母打開二樓最好的那間房，說：“從此以后，這就是你的了。”在這里，我度過了無比歡愉的童年時光和少女時代。

朝東的前窗，就像田園取景框，我讀小學時，掛上三個叮叮當當的風鈴，每天早上都被陽光照醒。而后窗，則有斑駁婆娑的竹影，每日變化莫測，從不重復，它就是大自然饋贈的最美窗簾，無法復制。

閨房的家具只有3件，一個表姐淘汰的舊書桌配了把靠背椅，一張單薄的小床，最豪華的配置，是父母從鎮上給我拖回來的定制書柜、衣柜。

這個房間，給了我天馬行空的想象和盡情揮灑的空間。泡沫板縫上藍色的布，被我貼在床的對面，變成一扇假窗戶，在“窗戶”后寫了很多童年的煩惱和少女的心事，它是我心靈的“窗口”和“樹洞”。房間里還貼了很多我喜歡的漫畫、美少女戰士或名偵探柯南。廉價的彩燈，在床頭拼出圣誕樹的形狀，它是我心中的童話。

1/4面墻，掛滿綠色彩帶條，零零星星扎上粉色小絨花，在我心中代表春天。進入青春期，我內心叛逆時在門旁噴了大面積紅色的油漆，一圈又一圈地重疊，代表了炙熱張揚的夏天。而它旁邊的墻上，粘了許多條松樹皮，質感粗糙，掛上松果，設想這就是碩果累累的秋天。最靠里面的墻壁，涂上了泡沫雪花，點綴了一些布藝梅花，這是我臆想中的冬天。

屋內藏著四季，陽臺門上用熒光劑涂鴉了一個大大的nice，放學回家的路上，遠遠就看到這扇門在閃閃發光。

父母那時對我的寵愛，親戚們都稱之為“嬌生慣養”。

12歲，在這個房間里我擁有了人生第一臺錄音機，父親給我買了10盒卡帶，我反反復復快進、倒帶，看著磁盤一圈一圈旋轉，跟著它唱歌，或者隨之起舞。后來逐漸增多的卡帶，我都用膠布按照喜好進行分類和編碼。再后來我還買了空白磁帶，開始朗誦喜歡的詩歌和文字，錄一遍又一遍。

同樣是12歲，我擁有了一個2元錢的芭比娃娃。我剪碎了襪子和很多小衣服，給它做了我力所能及的所有時裝，幻想她在很多不同場景的模樣，沙灘、馬場、攀巖、探險、都市、綠野仙蹤……我坐在小床上，滿是線頭和碎布，專注地一針一線縫衣服。父母進來看一眼，搖搖頭，關門離去，心想這孩子估計著了魔。

著魔的，還有寫作和畫漫畫。舊書桌前，我常常揪著頭發，對著漫畫書臨摹，畢竟村里沒有培訓班和補習班，一切都靠自我摸索。初中后，我雙魚座的幻想像瀑布一樣流瀉，偷偷熬夜寫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小說，并且只有自己一個讀者。最多的一篇，寫了1萬多字，矯情到辣眼睛。以至于在窗口偷窺的父母，本想監督我有沒有好好學習，卻因此產生了這孩子過于努力的假象。

我還有小閨蜜。有次，我攢了一個月零花錢，買了一個加發條的心形酒紅色音樂盒，打開它，一個穿著芭蕾舞的女孩玩偶就跟著《獻給愛麗絲》的音樂翩翩起舞。這太神奇了！我邀請了小閨蜜，一起躲到閨房，跟著音樂盒的玩偶轉圈跳舞，然后笑作一團，再接著寫作業。小閨蜜說：“我真羨慕你啊，你擁有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世界！”我說：“我的家也是你們的家，隨時歡迎來。”自然而然，我的閨房成了很多女孩兒的秘密基地。

在夏天的夜晚，我常常打開門窗，坐在陽臺的欄桿上，望著天上閃爍的星星，祈禱時間可以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但夜空不語，流星劃過，就算是默許了我的愿望會實現吧！

十幾年前，房屋翻修擴建，我的閨房內，課本書籍、同學們送的各種生日卡片、小禮物、信件……父母沒有弄丟一絲一毫，都按我原來的方式妥善保留。

但這個房間，因為擴建，變成了過道。我曾后悔沒有給這個房間拍一張完整的全景照片，即使過了多年，它依然如此清晰地刻在我的腦海。

童年，是一件成年后穿不進去的衣裳。彼時閨房，已成柔軟的心房。

（文/四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