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一出，誰與爭鋒

方錦龍

左圖：陜北嗩吶表演。右圖：嗩吶。

“喇叭，嗩吶，曲兒小腔兒大。”明朝王磐《朝天子·詠喇叭》里的寥寥數字，交代了一種樂器的兩個名字和它的音色、外形特點——這是個大嗓門兒的小家伙。而廣東方言干脆用象聲詞“嘀嗒”稱之，聽起來就像村里人在叫鄰家孩子的小名，有一股很濃的市井俚語味兒。

事實上，人家可是兩千多年前從東歐、西亞不遠萬里沿著絲綢之路來到中原的“外賓”，洋名叫Surna，“嗩吶”這兩個字就是直接音譯過來的。嗩吶當年和琵琶的祖先一樣，隨著駝隊來到中國，具體落戶的年代，專家持不同的觀點。但故宮博物院藏品中的一尊唐代騎馬吹嗩吶俑證明，至少在唐朝時，它已經出現在宮廷和民間了。元代時，嗩吶在中華大地廣泛流行。到了明代，大名鼎鼎的抗倭英雄戚繼光曾把嗩吶用于軍樂。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它開始出現在典籍中。

如今，隨著國風國潮的時尚化，年輕人對民族樂器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看短視頻彈幕就知道，你講到琵琶，“大珠小珠落玉盤”出來了，講到箜篌，“昆山玉碎鳳凰叫”出來了……而在他們的心目中，名頭最響的民族樂器，嗩吶絕對排得上號。

唐代騎馬吹嗩吶俑。

不信？你去B站搜一搜，隨便一個和嗩吶有關的視頻，瀏覽量都不會少，彈幕的表達，打趣調侃中夾雜著熟絡親切。網友們對它的態度，就像在圍觀一個本事不小又倔頭倔腦的愣頭青，看它不斷地進行著“前方高能”式的耍帥、耍酷、耍本領，對它透著愛也帶著點兒鬧騰。

嗩吶作為表現力較強的中國民間吹管樂器，說它音色“霸道”的有，說它“流氓”的也有，這可一點兒都不冤枉它，瞧它那個大嗓門，多“橫”啊，大到非把別的樂器都壓下去才罷休！根據科學測試，嗩吶的聲音頻率可達到鋼琴的2倍，音響是鋼琴4倍。這個本事，當配角豈不是委屈了？也難怪，自從公元3世紀來到中國后，它就成了國人一生中重大事件的陪伴者：婚禮、葬禮上有它，添壽、添丁的慶典上也有它。

網絡上流傳這么一句話：“嗩吶一響布一蓋，全村老小等上菜， 走的走，抬的抬，后面跟著一片白。”十多年前風靡全國的《武林外傳》中，有這么一段爆笑劇情，對這句場景感巨強的打油詩進行了詮釋：燕小六拿著嗩吶，一走進房間，看到佟湘玉躺在床上，就吹起了哀樂，說是習慣了，看到人躺著，情不自禁就吹起來了。緊接著，畫風一轉，燕小六又吹起了熱熱鬧鬧的嗩吶名曲《百鳥朝鳳》，白展堂等人馬上跟著手舞足蹈、喜笑顏開。看！嗩吶就是這么“左右逢源”。

縱觀祖國大地，從大西北黃土地到客家人聚居的南方，紅白喜事都少不了嗩吶，它也是渝東南少數民族各式節日慶典、婚喪嫁娶、祭祀等活動中鑼鼓的最佳搭檔，還是廣東八音、潮州大鑼鼓中的主角之一。生活中很多場合都能用得著它。光是聽一聽這些嗩吶曲的名字，就知道它有多么深入國人的生活：悲傷的有《大祭腔》《魚分水》《重歸燕》，喜慶的除了《百鳥朝鳳》，還有《抬花轎》《慶豐收》《鄉村來了售貨員》等等。

婚禮、添丁寓意著孕育新生，葬禮昭示著生命逝去，試問世間還有什么比生死更大的事呢？所以，嗩吶還是豪氣的“大俠”，幫含蓄內斂的中國人把喜慶時的狂歡、悲傷時的激憤以音樂的形式大聲喊出來。

如此迎送生命的音樂，無論是以詼諧還是嚴肅的姿態出現，本都是高貴而值得稱頌的，但或許因為它深入民間的能力太強，嗩吶又總是顯得太隨和，長期被認為土氣、俗氣而不受重視。所幸的是，新時代給我們帶來了新思潮，也讓許多舊事物煥發了新生命。為什么原本被認為吹起來腮幫子鼓老高、讓人一副憨態中透著土味兒的嗩吶，竟然能在眾多民族樂器中跳脫出來，在年輕人中廣受歡迎？甚至一些花容月貌的年輕女孩，也加入到干這個力氣活兒的行列中呢？

左圖：《武林外傳》中燕小六（右）吹嗩吶的情節。（視頻截圖）右上圖：講述嗩吶藝人的電影《百鳥朝鳳》。右下圖：《閃光少女》中的斗樂場景。

其一，短視頻時代，給了嗩吶突破原有目標人群和特定場景的機會，在網絡世界里，不同樂器的演繹，提供了大量的對比樣本，這就讓嗩吶原本就有的優勢更加突出;其二，應該給熱愛傳統文化的影視工作者們點贊，許多民族樂器的走紅，他們功不可沒，嗩吶是典型案例。據說，講述嗩吶藝人的電影《百鳥朝鳳》推出時，為了爭取好一點的排期，制作人親自下跪以謝院線。什么是執著和堅守？這就是。電影《閃光少女》中，嗩吶代表中國樂器和西方樂器斗樂時“很能打”的情節，也很是深入人心。央視《國家寶藏》第二季最后一期《九州同》里，幾種民族樂器的合奏，充分突顯了嗩吶的特色，讓它在大雅之堂驚艷眾人，更是為嗩吶加足了分。

這真是民族音樂的好時代。受過良好教育的新一代有自己敏銳的判斷力和基于知識積累的欣賞能力，擁有突破舊框架的勇氣，不因土洋論“英雄”，但憑能力交“朋友”。

音樂本沒有高低貴賤，更遑論雅俗土洋。民族樂器的大花園里，隱藏的“奇葩”樂器還有很多很多，徜徉其中，就有驚喜的發現。“眾人拾柴火焰高”，希望越來越多的朋友同歌同行，咱們一起來挖掘民族樂器的巨大能量，把民族自信這把火越燒越旺！（本文收錄于作者近期出版的《國樂無雙》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