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繼穎
去年立冬,雪彌天漫地。
午后雪停,我步行出門辦事,返回途中腳底一滑,身子向右倒下。右手本能地往地上一拄,疼痛突襲,一只手臂瞬間成了凍在冰雪中的樹杈。仿佛運行順暢的機器被按下暫停鍵,幾十年活動自如的右手頃刻變得僵硬麻木。我倒伏片刻,掙扎著換成坐姿,硬邦邦的地面濕漉漉、冷冰冰、滑溜溜,我擔心再滑倒,竟不敢自己站起來。
一位素不相識的男士在我身邊停下,看我右腕內側鼓起雞蛋似的大包,溫聲詢問幾句,用他的手機撥通我愛人的電話,把手機遞到我耳邊。我說清情況,約好等愛人開車來接的地點。他把手機裝進兜里,又伸出雙手,避開我的傷處,慢慢地把我從地上架立起來。那一刻,我又冷又疼,沒看清那雙迅速撥打電話后小心攙扶我的手。
那天沒看清的,還有兩雙骨科醫生的手。依據X光片診斷,我的右腕橈骨遠端骨折。兩雙手配合著,在我的傷處撫、按、抻、繞……鉆心的疼痛,讓我沒注意自己當時是坐著還是站著,忽略了那兩雙手給我綁縛石膏的細節。模糊的鏡頭中,響著一個富有磁性蘊含慈悲的聲音:“這場雪摔了不少人……”說話的醫生曾用雙手給我年邁的婆婆做股骨頭置換手術,治好我婆婆摔壞的右腿。他幾次登門為婆婆換藥,省去我們很多麻煩。
右手綁縛上石膏的枷鎖,只露了幾小截腫脹的指頭。閑散多年的左手,生疏應付著穿衣、洗漱、吃飯等必不可少的日常;迫不得已,牙齒、面頰、下巴、雙膝都曾代替右手配合左手。日子陷入疼痛、麻煩和無奈,我才清晰意識到勤勞能干的右手和歲月靜好的關聯。
老家的侄子侄媳婦,得知我傷了手,大清早驅車從幾十里外趕來,放下手里拎的一堆東西,就幫我收拾衣服和藥物,午飯前把我接回娘家。一進門,母親嘴里嗔怪著我平時太忙,難得回娘家住還是因為受傷,那雙因多年操勞而關節膨大的手,一會兒給我脫外套,一會兒給我倒茶,一會兒給我洗頭發,一會兒又要給我洗毛衣。心思細膩的弟弟弟妹盤算著給我食補,在廚房舞著粗糙的手,燉肉、煲湯、包包子、燒排骨……餐桌上頓頓翻新營養的花樣。從娘家回來沒幾天,母親又發微信:“明天還回來吧,我幫你洗澡?!痹俑魩兹?,父親打來電話:“我給你炸豆腐呢,炸完給你捎回去?!?/p>
自我滑倒開始,雙手最忙亂的是我的左撇子愛人。駕穩方向盤到路邊接我,攙我上車下車,幫我開車門關車門,去醫院為我掛號交費,扶我找大夫,拍片、治療、復查,助我脫衣穿衣,凍冰水冷敷我的傷處,倒水拿藥遞到我嘴邊,我未學會左手使用筷子時喂我飯菜……他每天早出晚歸,上下班的車程就得兩三個小時。多年來我心疼他奔波勞苦,很少讓他干家務。我摔傷后的漫長時日,他的左手代替了我的右手。上班前蒸雞蛋熱牛奶,下班后熬粥或煮面,周末對著手機視頻學習燉豬蹄,一雙笨拙的大手天天把廚房整得凌亂不堪,餐桌上的味道卻漸漸醇正起來。
三周后重返辦公室,辦公桌和窗臺上的十來盆花一派欣欣向榮。這些花曾是我親手培植,經同事們眾手照拂,比我受傷前更富生機。我上班后手臂依然打著石膏,每天脫外套、穿外套時,同辦公室的張姐會伸手幫忙,她一雙白皙的手,暖而軟。同事們的手,為我打過開水、沏過花茶、削過蘋果、剝過橘子……
我的右手臂如枝杈一樣在春天解凍,重新發芽長葉開花,結出勤勞的碩果,必須感謝無數雙手。要感謝的每一雙手,都散著陽光,繞著春風,連通著溫暖的泉源。
這無數雙手,讓我想到千手觀音?;貞浳枧_上的《千手觀音》,雙雙纖手幻化出柔風、暖陽、清流,幻化出春芽、夏花、秋果,演繹出慈與善,美與愛。諸位表演者聚自人間,散向人間。從受傷到康復的艱難時日,我親歷見證:慈悲的千手,確是在平凡的人間。
(編輯??余從/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