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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子

2022-05-30 10:48:04沈屠蘇
科幻立方 2022年4期

沈屠蘇

上海的一天在云軌切割空氣的呼嘯聲中開始了。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被蛛網式的云軌迤邐包圍,交錯勾連之蕪雜直追北京西直門立交橋。向下,但見一條縱貫線直插地表,像一個大動脈,將地鐵1—17號線和磁懸浮的支脈全部連接,把每一趟趕往東方明珠的列車從黑暗之森帶入白晝之光。

這座城市的白領們早已練就了站著睡、到站醒的本領,然而云軌不行。廣播里的聲音不斷提醒乘客抓緊卡箍,直線拉升的感覺就像坐太空電梯,難以言喻的超重感讓腦部的血液加速流失。在地面的時候,段鲆總是以頸椎病患者的角度仰望縱貫線,為什么連接地鐵和云軌的中樞動脈不設計成DNA分子的雙螺旋結構?那樣不管是超重還是失重,乃至從安全層面考慮,對人體的影響都是最低的。可他不是設計師,設計師也不在乎他這樣的小人物。上去以后,軌道像枝丫發散開來,天際線并沒有它特殊的標識,但冷冰冰的機器調度已為這趟列車選擇了曲折多變的前程—跟坐云霄飛車一樣驚險刺激。

段鲆只覺五臟六腑攪成了一團,尤其是胃袋,洗衣機滾筒般轉動不休。他把能繃緊的地方都繃緊了,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的腳尖給精神減壓。哪怕窗外的景致再離奇絢爛,他也無暇欣賞。

列車繞過明天廣場的腰側,快速爬坡,洞穿金茂大廈的腹部,在上海中心略作盤桓,然后一個長距離的俯沖,就在大家以為列車就此栽落之際車頭猛地向上拉起,如穿云利劍,刺入東方明珠的咽喉。

卡箍緩緩抬起,車門打開。段鲆要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整理發型,而是瘋狂地尋找垃圾桶,把早上吃的粢飯和豆漿嘔出來,即使嘔到最后成了干嘔,胃部的痙攣也沒有消停。

“吐完了嗎?”一張濕巾遞到他的嘴邊。那濕巾冒著白領麗人的香氣,光降解材料,古典壓花工藝,既有品位又很環保。段鲆不客氣地接過來,擦凈嘴角的穢物,抬眼一看遞濕巾的人—名牌鉛筆裙,長直發和精致的妝容讓人不自覺地聯想起二十世紀飾演過冷艷職場魔頭“椿真子”的日本影星菜菜緒。

年輕時候的菜菜緒啊。

段鲆剛要道謝,瞬間便被金色的胸牌刺痛—HRM:喻言。前面是職位,后面是名字。他的心潮隨之跌宕,但愿對方不是椿真子。

“你是來‘月桂面試的吧。趕緊調整調整狀態,時間可不等人。”喻言的神色并不嚴厲,這讓段鲆心潮的起伏瞬間放緩。他需要這份工作。他還不知道是怎樣的一份工作,但招聘廣告上誘人的薪金數字已經打消了他此行的全部疑慮。

月桂集團的會客室座無虛席,金色的地毯與紅木裝飾搭配出金紅相間的格調,“重新發明城市”的Logo隨處可見。

段鲆來晚一步,站的地兒都沒有,只能扒著人縫往里擠。

“誰在拱?”

“踩到我的腳了。”

“什么鬼味,離我遠點。”

…………

段鲆好不容易擠進去,呼啦,稠密的人群倏地散得一個不剩,只留下他,孤獨地保持著削尖腦袋的姿勢,一臉茫然。面前的人事助理一攤手,遺憾地表示射頻手環已經派發完畢。

段鲆像拔了氣門芯一樣泄氣,但再就業的渴望逼迫他,不能死心。

“還有剩的嗎?”

人事助理愛莫能助:“每一次面試機會對應一個射頻手環。別問我為什么,公司規定。”

段鲆語塞。Top5的生活離他太遙遠,Low5倒是近在咫尺,他不想辯解,因為辯解在HR (人力資源)們看來,只會蒼白而滑稽。他呆立片刻,頹然轉身。招聘通告寫明了,一要雙一流大學出身,二要專業崗位相關工作經驗,這兩點他都達到了,但并沒有說面試搶手環啊……他需要趕另一列“云霄飛車”了,運氣好的話,他還能趕上Brunch(早午餐),填補一下空虛的胃。

“慢著,”身后忽然有人喊住他,聲音溫柔

得教人想哭,“我有。”

回頭,又是喻言。

助理在一旁嘀咕:“這不合規矩。”

喻言直言不諱:“上面怪罪下來,我擔著。”從她的眼神里,段鲆恍惚看到了一股士氣在鼓舞著自己,所以粉色手環套上手腕的剎那,一點也不覺得違和。他踅摸著合適的詞匯表達感激之意,喻言卻用一個“快去吧”的揮手動作謝絕了。

段鲆一溜小跑,心里美滋滋在想,該不會那位人事經理看上自己了吧。啊,呸,馬不知臉長!他仿佛聽到身體里另一個聲音如是炮轟,當即斂了神思,追上大部隊。然而才入空中回廊,前方的空氣忽然扭曲了形狀,卷起一個偌大的旋渦。

“樓妖風!”

大部隊一陣騷動,沖在最前頭的人立時倒

退,后面的人反應不及,擠作一團。段鲆本來綴在末尾,這一擠無巧不巧把他推進了人叢。

當氣流從寬闊的江面進入陸地建筑物構成的“峽谷”,風就會加速通過,形成猛烈的氣流,謂之樓妖風。東方明珠臨近黃浦江,有樓妖風不奇怪,但樓妖風怎么進來的?段鲆百思不解。東方明珠早就不是原先那個電視廣播樞紐了,22世紀的它分為東西二塔,東塔是舊物,西塔是這些年躥起來的,蜘蛛蘭結構,跟迪拜塔有得一拼。維系雙塔的是工字的空中回廊,金屬玻璃密封,風想進來也得先敲門不是。

不容細想,耳畔涌來難聽至極的話。

“蟑螂,臭蟑螂,少揩老娘的油。”

一位年在妙齡卻兇賽大媽的女生壓榨出潑婦才有的潛質,怒懟段鲆,鼻孔噴出的熱氣直接碰瓷他的臉。生平頭一遭被人叫“蟑螂”,段鲆極力克制著情緒,分配了一點額外的精力打量她—一頭秀麗的深發。很深。脖子圍著若木紅的領巾,你能想象的那種紅。至于發怒的原因,不外乎身體大面積的接觸,包括但不限于某些隱私部位。

我是有地鐵味不假,但有必要這么直白嗎?他咬緊牙根,如果不是身不由己,恨不能推她一臂遠,不,至少搡她個萬兒八千里。

“我是蟑螂,你就是下水道。”段鲆以眼還眼,“說我揩油?你少打我的主意才對。”就差聲稱自己是處男了。

女生鼓起眼珠子,激凸地與之對峙,薄唇哆嗦許久,高概括性的片語飄出:“不要臉!”

招誰惹誰了我!連續的憋屈與悲憤擊中段鲆,嘴炮模式正式開啟,冷不防有人在他們唇槍舌劍間架起了盾牌:“我說你們倆能不能別吵了,搭把手,救人要緊。”

救人?段鲆這才感到自己正受一股強大的吸力指引,不止自己,周圍人也是,那女生也是。怯色和窘迫掛滿了大家的臉。最慘的是轉身跑卻又跑不過吸力的人,背吻風洞,要是不拽住那些兀自掙扎的手,保不齊他們下一秒就被風洞吸走。段鲆顧不得給自己正名了,捉住說話之人的手腕,身子后銼,來一場拔河接龍。

女生很不情愿地抓著段鲆的手,作為接龍的一環。但她并未放棄使壞,指甲嵌進了段鲆的掌心。段鲆目眥欲裂,卻不能夠放手,臉都氣歪了。更慘的是,在他前面的人還給他夾板氣受:“你倒是使勁呀。”

使勁也沒用,他們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拖向旋渦,像跌進豬籠草捕蟲籠里的蟲。而最慘的那位,幾乎要被風力攔腰扯斷。

“……循環移位。”身前的人大聲疾呼,如一帖猛藥起死回生,引得一眾附和。

“對啊,我怎么沒想到。”

“試試看,興許有用呢。”

“不管了,死馬當活馬醫。”

段鲆一頭霧水,循環移位是計算機術語,即把數值變成二進制然后循環移動的過程,這跟眼前的險情有什么關系?

人群在他的狐疑中分成兩路,一路左移,一路右移,從高到低,挺像“循環移位”那么回事。不過,真人版循環移位是借助一人一格的挪動把身體撥向風洞的邊緣(因為邊緣的吸力較弱),同時最大限度地打開身體,增加表面積供給,把本已無解的頹勢扳向拉鋸。

氣流擠壓的微痛在身體的表面展現出來。

“好了,底下我們做什么?”有人急切地問。總不能這么干耗下去,畢竟多耗一秒體力就流失一秒。風,可是不知疲倦的。

“什么也不用做。”

暗紅的光輕輕一閃,風洞消失的地方,面試官點菜式數著人頭,“你,你,你……”數到段鲆的時候跳過了他,直奔紅色領巾的女生,“還有你,第一輪通過,其他人出局。”

緊張得要死的一幫人面面相覷,問號的勃起與疲軟就像巖石空隙中流體的弛豫……很快眾人明白過來,方才的險情只是面試中的小測驗,無外乎考驗臨危不懼的心理素質、團隊協作精神和情急之下的專業判斷,但風洞怎么制造又怎么消失的,他很好奇。

留下的長吁一口氣,被刷的萬分沮喪。段鲆就是那沮喪的一員,面孔逐一閃過失望、無奈和不甘。這回還有誰來拯救他,喻言?

喻言沒有來。

挽留段鲆的,竟然是提出“循環移位”的那個人,生面孔,有一點可以肯定,絕不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那人對著面試官的背影聲稱:“要是他出局,我也不會留下。”

一絲莫名的感動過后,段鲆的心里瘋狂打鼓—明明素不相識,為什么不計回報地拔刀相助?進入22世紀,在傳統行當不斷消失就業崗位彌足珍貴的今天,生存遠比助人為樂重要。

面試官前行的步伐一頓,脖子轉過九十度,鷹視狼顧的余光如同倫琴射線,極具穿透力。

那人沒有退縮,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段鲆被他的執著感動壞了。

“我可以讓他進入下一輪,”面試官松口了,下一句卻讓兩人的心臟齊齊停擺,“但如果下一輪他被淘汰,你也給我出局。”

株連蔓引。夠損的。

“對不住,連累你了……”段鲆一臉歉意。

“說什么話,我從不為自己的決定后悔,”那人伸出了手,以示友誼繼續,“我姓郎,郎星,朋友們都叫我邁克。”

段鲆聽出了他的暗示,雙手去握:“你好,邁克,我叫段鲆。”兩人寒暄未畢,紅色領巾的女生一歪唇角,從他們身邊囂張地走過。

“段鲆?我覺得你叫茍費比較合適。”

“茍費?”段鲆一時蒙了,但他百分之百肯定女生話里有話,而且不是什么好話。只一會兒,他就反過味來,哪是什么“茍費”?是“狗肺”,狼心狗肺,一下罵了兩個人。

可惡。段鲆氣得兩眼通紅,忍讓不是他的座右銘,耍嘴皮子也不是他彈藥庫里的唯一武器。“沒完沒了了還?”他想沖過去給她點顏色瞧瞧,卻被郎星拉住,低聲勸阻:“她是故意的,沒看出來?”這一說如冷水淋頭,段鲆登時醒悟,女生一再地激怒他,只是為了讓他失態、失儀、失去理智,最好做出點人神共憤的事來—譬如打女人—這樣的表現是災難級的,任何一家有道德血液的企業都不會錄用。

卑鄙。

段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面試機會,只得強摁胸中牛頭,隨郎星繼續向前。前行路上,他由衷地對郎星生出一絲欽佩,冷靜、理性,不受情緒左右。光這一點,他就比不過。

空中回廊連接明珠雙塔,透過金屬玻璃,能看到云軌列車時而隱入云層時而沖破其阻撓,猶如一條又一條蒼蟒長龍,在上海的天際線穿梭遨游。

“科幻就是歷史,未來的歷史。早些年你能想象我們會坐上云軌,到離地一千多米的高空應聘時薪五位數的工作?”郎星見他眼神不時地瞥向外面,隨口那么一說。

纖維狀的卷層云飄過段鲆的上空,他認同郎星的說法,云軌從立項到路演再到成型,五十年的技術積累,締造了上海空域光怪陸離的一景。這其中有他的苦勞。35歲以前,他是含辛茹苦編寫調度程序的碼農。他清楚地記得那天公司HR找他談話,把他的從業經歷夸得跟朵花似的,然后,叫他卷鋪蓋走人。程序員也是吃青春飯的,如果爬不到更高的位置,到了年齡就只能摔下去。“明者見患于未萌,而智者避患于無形”,他既不明也不知,直到被開了才恍然大悟—寫字樓如青樓,不許樓里見白頭。

幸存者們安全踱過回廊,從東塔魚貫進入西塔。

不用面試官介紹,一股植物園的氣息撲面而來。墻壁上都是仿制的名畫,莫奈的睡蓮、凡·高的向日葵、希施金的林邊野花,還有一株紅色的參天巨木……它們在顏料的擺布下劃分勢力范圍,鞏固各自的主題,但在段鲆看來,吊詭極了—藏諸細節的可見光譜,把葉脈“雕”得纖毫畢現,像蚯蚓一樣在動。

他想跟郎星分享他的發現,但郎星似乎被更具吸引力的事物牽住了目光。壺狀的空間,紅白灰三色的馬賽克組成的巨幅肖像在頭頂上空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這誰呀?好像在哪見過。”

段鲆也是一臉困惑,用眼神詢問郎星怎么回事。大眼瞪小眼之際,紅色領巾的少女摻和進來:“這你們都不認識,幼兒園課本上有哇,太陽公公。”

太……太陽公公?鑒于她的嘴比較欠,段鲆索性一默。他不回應,郎星卻開口了:“不是公公,是太陽之母,羲和。羲和的臉譜。”羲和就是《山海經》里那位生了十個太陽的太陽之母嗎?小時候爺爺常給他講《山海經》,有點印象。

“對,這一輪,考題就是臉譜。”面試官走質子到壺底的中心,應聘者圍著他站成一圈,“從這里到上面有一條隱蔽的路,而路徑就藏在羲和的臉譜里,你們要做的,就是解讀里面的訊息,找到那條路,走!”說完,人影兒就淡了,沒有實體軀殼,只是光影臨摹出的人。

“考場”頓時靜下來,清晰可聞肺泡換氣的呼吸聲,等等,還有……滴水聲。段鲆用“滴水”來形容那潤物幾無聲的雜音。也可能是心跳過速造成的幻聽。

“別傻愣著了,動眼吧。”郎星湊到他耳邊,“該你了。”

“我?”段鲆反指自己,這么看得起我。

“當然是你,不然我冒著被判令出局的危險強行留下你是為了什么?”郎星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這邊靠了靠,“我又不是你兄弟,連接我們的紐帶只有利益,明白嗎?利益。”

烏亮的眸子蒙上一層灰色,段鲆機械地點頭,像是明白又像不明白,明白郎星堅持帶上自己的原因,不明白他能給郎星什么回報—離開了計算機,他和咸魚沒太大分別,而計算機離了他,卻一切照舊。他是智能化浪潮中不幸被沖上沙灘的魚。

“注意看灰色的部分,羲和的眼睛。”郎星給他提示,“540納米、590納米、670納米的混合光線,灰色部分的信息只有你能分辨出來。”

“為什么是我?”

“我看過你的檔案,”郎星壓低聲音,“你有四色視覺。”

普通人只有三色視覺,有些人卻有四色—四種感色的視錐細胞,能辨別三色視覺無法辨別的波長。

“你能看到我的檔案?”段鲆大吃一驚。

“知道我來應聘前操盤的項目是什么嗎?失業人口調查。”郎星悄悄說,“合法的。”

段鲆這才放下心,觀察那些灰色調的馬賽克。好像是俄羅斯方塊在移動、旋轉、擺放、消除,橙、黃、綠、藍拼湊的數字在消除的那一刻呈現:59673039844802207818661。他用了較慢的語速念出那23位數字。念的時候沒什么異動,念完,堪比高斯曲率的墻壁猶如脫水的海綿,流出一種清澈又細滑的液體,來勢洶洶,很快就淹過了小腿彎。

“你們都干了些什么?”其他人聚攏過來,圍住段鲆,發聲質問。

“我也……不知道……”段鲆自己也傻眼了。難道那23位數是聲控口令,一經念出,便觸發某種機關?

“讓它停下來啊,水位超過膝蓋啦。”一位事業線明朗的女性提起及膝裙,絲襪已濕。

“何止啊,馬上就到大腿了。”有男人不懷好意地煽風點火。

“這可不是水,這是蜜汁。”紅色領巾的女生掬起一捧,指縫漏下的液體帶有顯而易見的黏性。

“蜜汁,甜嗎?”那個男人伸出舌頭去舔。

答案顯而易見,所以沒有人回答這種蠢問題。

“質因數分解。”當大家還在為莫名的液體驚慌失措時,郎星飛快地做出判斷,“這是要我們對超大整數進行分解。”

只有郎星那樣的年輕頭腦才能承載技術和市場日新月異的風暴。段鲆對他的欽佩又增加了一個百分點。跟利益無關。

“分解個鬼,水……消化液,都漲到臀了。”一張痘痘臉急聲道。

郎星并不理會,他捅了一下段鲆,那意思,哥們兒,回報的時刻到了。

“我不會……”

大整數質因數計算,好比把123454321拆解成兩個11111相乘一樣,但這么大的數,只憑心算,段鲆做不到。

“草包。”紅色領巾的女生嘲諷。

段鲆自知斗嘴無益,反過來激將:“你有本事你來。”

水洗藍的牛仔闊腿褲被消化液浸濕了,寬松肥大的針織開衫下擺也將罹難,她卻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葦,傾覆在即,而凜然不懼。

“205618327097。”

墻壁隨即浮凸一節階梯,段鲆猶在驚詫,女生又一個數字吐出,自信得忘乎所以:“290212651213。”相對的墻壁也浮凸一節階梯,在墊高腳就能夠著的位置。可見,每拆解一次質因子,便有階梯嶄露頭角。以此類推,只要將質因子拆解下去,階梯就會從墻壁不斷彈出。

“997813,206069。”

“332221,873553。”

…………

階梯之字上行,像蜿蜒爬行的蛇,通往壺口的臉譜。這時候已有個子小的應聘者被蜜汁裹住,連呼幫幫我。容不得多想,大家七手八腳地攀爬,甚至為了爭奪有利位置不顧體面地大打出手。

有人爬上去,也有人掉下來。

段鲆準備爬,郎星拉住他:“再看看。”

還看什么?段鲆不樂意地又看了一眼羲和的臉譜,就像川劇的變臉,刷地,變了。

“變成一只……怪怪的蜘蛛。”

“角紅蟹蛛?”

段鲆控制住手撓腦袋的沖動,那會破壞他的植發:“我不清楚。”

“那一定是了,”郎星順著段鲆望向臉譜,盡管他看到的仍是羲和,“我們在豬籠草的捕蟲籠里,那些蜜汁是豬籠草分泌的消化液。”

恍如冰冷中徹醒,一種出于直覺的涼意沖上段鲆脊椎。不等他跟上自己的思路,郎星又說:“角紅蟹蛛是和豬籠草共生的捕食者,它憑借蛛絲升降,不讓自己陷到消化液里,還能從捕蟲籠撈出溺斃的昆蟲供自己食用。我想,這是在提醒我們,角紅蟹蛛才是那條隱蔽之路。”

“可……可是并沒有……”段鲆左右張望,“什么隱蔽之路……”

“1。”女生的鼻尖微微上翹。

1與任何整數互質,也是最后的口令。聲控沒有怠工,一根結實程度媲美吊威亞的鋼絲繩自上方垂落,這就是隱蔽之路嗎?

段鲆喜出望外,對女生的氣憤釋懷一二,

信任則補位上來。但鋼絲繩離他的身高仍有距離,而跳是跳不起來的—消化液困住了他的下半身。

“邁克。”他求助地看著郎星,后者尚未回應,女生伶俐地勾住段鲆的脖子,猴兒般一竄,坐上他的臂彎,再一蹭,騎肩。動作一氣呵成,等段鲆回過神,鋼絲繩已捉在女生手中。

“在肩負拯救他人使命的同時要學會自救。”卑鄙。段鲆下意識地摟住了她的小蠻腰,

不管“非禮”之聲如何連貫、響亮,就是不松。鋼絲繩拉升之際,他的雙腿一緊,往下看,呵,吊著郎星。

“他們怎么辦?”

逃出捕蟲籠的段鲆,站在臉譜的背面,從孔洞俯瞰這個造型和功能都像豬籠草的建筑內部。他沒有感到晉級的僥幸,反增一腔悲天憫人的情懷—下面那些爬上階梯又在爭搶中掉下去的人,被漲勢不斷的消化液吞沒,會溺死嗎?

悲天憫人是假,恐懼是真。他是來應聘的,不是來求死的。

郎星眼神像由無機物堆砌而成,冰冷得可怕:“你知道角紅蟹蛛偷了豬籠草的食物而豬籠草卻沒有餓死的原因嗎?”他面帶一絲愉悅,自問自答:“角紅蟹蛛會將昆蟲的一部分留給豬籠草,共生讓它們的利益趨于一致。”

“但是……”

“貪字變貧,既然能幸運晉級,就不要充英雄好漢了。”郎星的手搭住段鲆的肩膀,手底有

暗勁,似乎段鲆若有一絲下去救人的念頭,就把他的肩關節捏碎,“現在只有我們三個,不好嗎?”他說的時候,往旁邊一掃。紅色領巾的女生正抱肘冷笑,酷酷的,一言不發。

段鲆以雙倍的手勁把郎星的手從肩膀上挪開。

“你不擔心他們會溺死嗎?”他和郎星的視線粗暴地對在一起,互不相讓。

“他們不會溺死,這只是面試。你覺得面試會是一場謀殺?”面試官神出鬼沒地現身,嚇了他們一跳,也把他們從對峙中解放,“段鲆,郎星,應瑩瑩,恭喜三位晉級第三輪,也是最后一輪。通過了,你們就是“月桂”的終身雇員。”

應瑩瑩,紅色領巾的女生叫應瑩瑩。段鲆眼珠子圍著她轉了轉,又回到面試官身上,大概是想看出他從哪兒冒出來的。

“終身?”

“是的,終身,養你一輩子。”面試官眼中的旋渦深不見底,“但前提是,你得找對門。”

門……段鲆這才注意到有扇—不止一扇門嵌在他們所處空間的墻上。紅色的墻,紅色的門。若不是金色的把手,根本看不出門和墻的區別。

數了數,十扇。

“找對了門就是坦途,找錯了門就是歧途。坦途會把你引向最短路徑,”面試官眉眼一彎,沾了些懶洋洋的氣息,“要是歧途,呵呵,你只能和這次招聘會說拜拜了。”

“我們有幾次試錯的機會?”郎星搭上金色的把手。比起難度本身,他更在意游戲的規則。

“一次。”面試官的笑給人笑里藏刀的感覺。

郎星蜂蜇一樣縮手。

面試官打開折疊的硅晶平板,一張樹狀網絡拓撲圖展示在三人面前,十個頂點高低分布,如果用筆勾連,是一個極不規則的多角形。光標在頂點停留的時候,枝丫分叉的樹狀圖就會閃現。換言之,每扇門通往一處迷宮,這些迷宮攢起來,就是一個概率空間。到底哪扇門是通往最短路徑的榮耀之路,而非失敗的單程票?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籌莫展。段鲆不甘坐以待斃:“讓我來計算一下概率。”

“有意義嗎?就跟買彩票一樣,計算概率毫無意義。”

嘴欠的女生很討嫌,段鲆的眉頭鼓凸一個疙瘩:“那你說怎么辦?”

應瑩瑩咬了一下唇邊,沒說話。郎星卻道:“迪杰斯特拉算法。”

迪杰斯特拉算法是一個頂點到其余各頂點最短路徑的算法。在十個頂點中取一個為源點,遍歷到其他各頂點,按長度遞增的次序選擇最短路徑,找到距離最近的頂點,作為第二源點,重復除第一源點以外遍歷的過程,直至搜索不到最近的相鄰點。

段鲆如同醒覺一般。用迪杰斯特拉算法,選哪個當源點又有什么區別呢?他隨機地去拉門,突然,應瑩瑩在他開門的剎那啪地將門合上。

“你干什么?”段鲆對她無厘頭的作妖很是不滿。

“我干什么?我是怕你們誤入歧途,沒聽過花指令嗎?”

花指令是程序中的無用代碼,常被電腦病毒用來迷惑殺毒軟件,是設計者讓破解者誤入歧途的小花招。段鲆浸淫編程十二載,對花指令不可謂不熟悉。

“你的意思是這些門里有一個是‘花指令?”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但小心點總沒錯。”應瑩瑩不緊不慢地說著,身體誠實地往面試官那兒靠,“我聽說計算機程序的編寫者通常會留一個后門,以便修改程序設計中的缺陷。”她一直欺到面試官左近,“對嗎?后門。”尾音落到“后門”的時候,應瑩瑩有意無意地掃了面試官一眼。

面試官未置可否。

“他是后門?他充其量只是一個投影。”郎星一口吞蛋的表情。

面試官立足的方格是黑色,與周圍光可鑒人的地磚格格不入。那個方格大概就是投影裝置。

“投影就不能是后門了?”應瑩瑩踢了一腳黑色方格,升華的碳冰立刻把面試官召走了,空余一個球莖,供大家憑吊。

“這是什么?”段鲆和郎星不約而同地發問。應瑩瑩沉吟半晌:“謎底。”

月桂集團進駐上海有六十年了,進駐之時豪擲巨資買下東方明珠當集團總部,五年后,該塔偏西位置冒出了一個孿生塔,以每年百米左右的增速拔高,把上海中心遠遠甩在身后,人們稱之為西塔,如今是上海的第一高度。有地質學家聲稱這是地殼運動的板塊擠壓推高了地基,但稍微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那是鬼扯。“月桂”對此也語焉不詳。就在去年,上海高調宣布成為“重新發明城市—園丁計劃”的第一個試點城市,以基建植質化應對智能化時代的城市病。然而負責城市規劃的設計師們卻紛質子紛抗議,指斥園丁計劃是一場鬧劇。更有甚者憤慨地表示,基建植質化改變的不僅是城市的形態,還會招致物種入侵,生態失衡,乃至一個城市文明的逝去。

上綱上線到這種程度,前無古人。段鲆曾一度同情“月桂”,覺得那幫占據了道德制高點的專家小題大做,危言聳聽。畢竟,新生事物甫一出現,總是惹人非議。在他的認知里,“園丁計劃”與21世紀初的海綿城市并無本質不同,只是為了治愈城市病而推出的環境改良方案。就目前的觀感,園丁計劃并沒有展現出設計師們預言的殺傷力,但確實有改變就是了,黃浦江的水位在下降—這給了保守派攻擊的口實—西塔越來越拔高,越來越“摩天”,嚴重影響了周圍寫字樓和公寓的采光,導致市政府的熱線投訴源源不絕,甚至有人把人工智能替代人類崗位這件事也怪到了園丁計劃頭上,《新民晚報》的一位記者刊文稱“西塔奪走了我們的天際線,也奪走了我們的飯碗,一些本該由人類從事的工作崗位因為園丁計劃被削減了”。段鲆是個理性的人,他不會因為失業而對園丁計劃大加鞭撻。可應瑩瑩不這么想。

“有誰想過,園丁計劃可能只是個幌子,它的本質是榨干城市的剩余價值。”她把球莖捧起,“‘月桂刻意隱藏了一些應向社會披露的事項。”

“你質疑‘月桂的動機?”不安侵襲著段鲆的內心,“那你還來應聘……”他猛地住口,話鋒一轉,“你不是來應聘的,你是來砸場子的。”

應瑩瑩露出攻擊意味極強的笑:“不可以嗎?”她的視線與球莖的頂芽對上。說來也怪,一對刷過睫毛的眼睛好似被攫住了心神,迷離得不像話。

“我說,你沒事吧。”段鲆見她久久未動,伸手到她眼前試探。郎星攔住他,搖手示意少安毋躁。終于,應瑩瑩的視線從頂芽里拔了出來。

“我知道是哪扇門了。”她風風火火地打開十扇門中的一扇,閃身沒入。

“喂,想吃獨食是吧。”段鲆在她身后嚷道,他感覺后心被人推了一把,除了郎星,沒別人。

吞吐的光芒沖擊著視野,像一枚深水炸彈扔進了靈魂深處,跟進去的段鲆和郎星,表情和心情都復雜難明。他們腳步僵硬地在滿眼的紅色中穿行,光線淡淡的,螺紋輻射管胞向前引申,鹿角式的突起好像古堡才有的裝飾,薄壁的液泡不規則地星羅在腳下,有踩著浪花的別致體驗。

前路越走越窄,開始兩人還能并肩,漸漸

地,只容一人的寬度。撲通,身后有落水聲響,段鲆回頭一看,郎星的一條腿陷進了液泡,后者惶恐地往上拔。走在最前面的應瑩瑩卻無動于衷,她把鞋拎在手上,柔軟的腳掌像被風托起,保持著對薄壁施加最小的壓強。

“沒看到出事了嗎?還在那兒干杵著。”段鲆回身托住郎星的腋下,他感受到郎星身上有股向下的力。薄壁的破處流出玫瑰色的液體,有點像血,但不是血。此時,射頻手環自帶的熒光將液泡照得通透,真是不照不知道,一照嚇一跳。

薄壁下方,無數條玫瑰色的靜水,去勢連綿,如發束深流。橢球狀的綠色顆粒像亞馬孫河里的食人鯧簇擁而至,在失陷在液泡與薄壁的腿部空隙聚集,郎星大呼:“我的腿……冷……沒有知覺了……”

看著郎星慘白的臉色,段鲆無暇他想,只好再加把勁,但越使勁拉反而陷得越快。只見郎星半邊身子栽倒,如同被破處吸吮一般,帶著無論做什么都無法改變結果的絕望沉入液泡之中。段鲆倘若撒手慢上一拍,也會被帶進去。

匍匐的絲絳纏繞郎星在液泡里做著自轉,綠色顆粒很快將破處堵上,不再有玫瑰色的液體滲出。他手腳并用地躲開,指責應瑩瑩:“你怎么能……見死不救?”

應瑩瑩走出老遠,但狹窄的通道把她的聲音傳播得絲毫不差:“這么多,你救得了嗎?”

段鲆不明所以:“什么這么多?”

應瑩瑩挪開了她的影子,薄壁的可視度驟然提高,段鲆看到了腳下一往無前的液泡,太陽穴重重一跳—那些液泡里蜷著一個個的人,像泡在福爾馬林里的海鮮,因為浸泡時長顯得異常蒼白、發皺……

“這……這是……”冷汗一層層析出,他的聲音變了調,“可怕……克隆嗎?”新版《第六日》培養皿里的克隆人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但話一出口他就想收回,這年頭,與其搞基因缺陷都克服不了的克隆,不如上馬多功能干細胞項目,“月桂”此舉純屬吃飽了撐的……應瑩瑩趴下去,似乎在尋找什么。

“克隆?老土。你現在看到的,就是‘月桂的野望—園丁計劃。”

園丁計劃是基建植質化的靈魂,段鲆對它的理解是人才儲備,“園丁”,譬喻嘛。可是眼前的這些,跟園丁實在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別告訴我,他們……我們,是被弄來做花肥的。”這樣的老梗在影視里司空見慣,但通過層層選拔只用來做肥料未免太奢侈了,人體絕不是現代農業育肥的最優選項。

“說花肥,你就低估‘月桂了。園丁計劃一期是建模,做植物建材的仿真,調試程序路演植質建筑生長軌跡,二期是實操,編碼控制植物的向光性和向重力性,實現生長素的合理分配,保證植質建筑的有序生長,三期是加固工程,強化植質建筑的剛度、強度和穩定性。眼下這是第四期了,植質的核心,質子。”

“質子?”

“不是原子里的那個質子,是智能植質建筑的另類表達—不需要各式傳感器,不需要冰冷的二進制代碼,不需要讓人密集恐懼的探頭和費盡心思的光纖電纜,只需要一個好的園丁。在這里,人是植物的質子。”

“怎么做到的?

“球莖,若木的球莖。”

“若木?段鲆翻爛腦中的存貨,愣是沒找到這個知識點。

“《山海經》。”應瑩瑩提醒他。

《山海經》記述的神樹,名喚“若木,除了葉子以外都是紅色,所以染料里有一種紅,叫若木紅。

“但那是神話,十個太陽的世界才需要若木。因為一個太陽在工作的時候,另外九個就在若木上休憩。”

“現在不是了,若木被開發出來,作為一種建筑新材料,它能模仿植物的自然化學過程,比如合成工業葉綠素……”話說一半,紅色領巾里發出了急促的滴滴聲。

“找到了,在這兒,快來幫我。”

應瑩瑩以高跟鞋的細跟為匕,鑿起薄壁來。

段鲆不想過去。他清楚地記得郎星落難時她袖手旁觀的模樣。再說了,薄壁下面是什么你沒點數,自投羅網真的好嗎?可好奇心還是驅使著他的雙腿向應瑩瑩走去。

薄壁被鑿開,沒有玫瑰色的液體外溢,卻有股氣體噴涌而出,鼻腔的黏膜立時感受到強烈的刺激。

“氨氣。”應瑩瑩果斷掩住口鼻,但眼睛還是受到了沖擊,淚水不爭氣地流下來。段鲆把她往后拖,她卻掙著不肯,執意接著鑿。段鲆力氣大過她,硬是拖開。氨氣彌漫在狹小的空間,兩個人咳得死去活來。得虧氨氣只持續了一會兒,便不再噴發。

“光呼吸……”緩過勁的應瑩瑩慢慢憋出這三個字,脖子上的領巾恁地沉重。段鲆只覺呼吸急迫,是不是氨氣造成的不得而知,但氧氣明顯淡了。

“我們趕緊離開這里。越遠越好。”他才不管是光呼吸還是暗呼吸。

“不行,我答應過張棗,不會丟下他一個人。”

搞什么飛機,怎么又冒出個張棗來?

“你說誰?張棗?哪根蔥?有命重要?”段鲆拖著她往光源的地方移動。

“他是我的線人。”應瑩瑩不肯走。

段鲆一愣:“你是警察?”

“我是記者。”應瑩瑩指著那鑿開的“氣孔”,“園丁計劃方方面面的消息就是他透露給我的。”

“你說你的線人……在下面……”對方解析的機密超出了段鲆的心理承壓,“還……活著?”

應瑩瑩翻了一通白眼以做回應,重新回到“氣孔”的上方。

“你不怕……”段鲆對剛才的感覺心有余悸。

“有什么好怕的。光呼吸是光合作用的副反應,氨氣和二氧化碳只是它的孩子,”應瑩瑩邊說邊用鞋跟把孔變成了洞,“很多人認為光呼吸是植物光合作用中的無效進程,但其實呢,它是一種解毒機制—植物利用催化酶捕獲二氧化碳,轉化成糖和能量,然而每五次轉化反應后植物會犯錯,誤把氧氣當作二氧化碳捕捉,由此產生的不是糖和能量,而是乙醇酸和氨氣,這兩種物質對植物有毒。為了解毒,植物演化出了光呼吸。所以,無須擔心,植物在保護自己的同時也會保護我們。”

液泡里的張棗,成人的體型,嬰兒的姿態,光線照過去,也不能令他的眼皮眨動。四肢樹脂化了,手環包裹在里面,一閃一閃地發射信號。液泡外游離著綠色橢圓粒,一見光,如同磁鐵吸引鐵屑,蜂擁而至。變種葉綠體嗎?段鲆抽了抽鼻子,空氣里的氧元素似乎增多了。

“你打算怎么把他弄出來?”

“挖。”

“挖?”吞噬郎星的那股吸力令段鲆心有余悸。

“我們處在維管束和髓射線上,剛才的失陷是極性運輸產生的內聚力所致,蒸騰會為我們贏得脫困的時間。”應瑩瑩敲了敲射頻手環的液晶框,時間正午,也是蒸騰作用最大的時段。段鲆伸手湊近缺口,確實沒再感受到恐怖的吸力。

“那個風洞也是源于極性運輸?”

“我想,橫向運輸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應瑩瑩整條胳膊探了進去,“哇,好冷。”

冷……段鲆的手不由縮了縮,這個動作正好被應瑩瑩的余光捕捉,并賦予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況味。

他羞慚地低下頭,朝掌心唾一口,搓了搓,一鼓作氣沒入手臂,摸到了液泡。觸感像灌滿水的氣球,滑膩柔軟有彈性。如果不是太冷,都有點愛不釋手了。

他和應瑩瑩的手碰到一起,沒碰出火花,碰出了犯愁。

“抓不牢……”

剛說抓不牢來著,掌心就被黏住了。段鲆看了一眼應瑩瑩,后者默契地點了點頭。

“一二三,起!”

液泡被提起,近距離看張棗的形態……準確說是臉,使他胃部造反—仿佛從百年沉船中打撈而來,疑似藻類和珊瑚的東西附在發皺的五官上,皮和骨頭間只有粗壯的筋脈相隔……段鲆不得不懷疑這位仁兄是不是變身“格魯特”了。來不及大發感慨,頭頂腳下突然劇烈顛簸。

“什么情況?”

通道縱向震蕩,似乎急切地想將他們甩出去。張棗得而復失。段鲆慌張地攥住鹿角狀的突起,試圖讓身體保持平衡。

“別碰那個。”應瑩瑩的警告晚了一步,段鲆已經摸上了。這下就不僅僅是縱向震蕩了,橫向搖擺也來湊熱鬧。段鲆像扯面一樣被甩得七葷八素,翻江倒海,云軌列車沒能做到的,他統統嘗了個遍。而當震蕩消失,他只不過移動了一個液泡的距離,應瑩瑩竟然還在他的對面,衰相免不了,嘔吐倒沒有。這點比他強。

“循環……移位。”應瑩瑩按著胸口,吐納的氣息由一種叫作“數落”的分子組成,“你觸發了循環移位,你這個笨蛋,你讓我的努力白費了……”

段鲆對她的說法既反感又困惑,沒等他追問,應瑩瑩的目光一變。他被這驟變的目光弄得心里發毛,低頭,那個鑿開的窟窿不知何時移到了他的腳下。

循環移位……

一句“臥槽”,掉了進去。滋味跟氣溫零下掉進錦江的冰窟窿大同小異,但體驗度就差遠了,水(消化液?)太稠,不管使用什么泳姿都無法做到讓頭部處于液面之上。他慢慢被液泡捕獲,被迫與張棗相擁,就像抱著一具干尸自轉。恍惚中,絲狀物纏繞其身,初時輕若無物,隨著時間流逝茁壯如藤,但渾身輕飄飄的,沒有任何負擔。

他模模糊糊地聽到一個聲音。

“你好,我是張棗,一個……園丁。”

段鲆的整個大腦像海綿體一樣充血。他不是亢奮,是驚奇,張棗的嘴唇并沒有動,可是信息卻一字字敲入他的腦仁。

“種下一顆球莖,收獲一座城。秋冬,這座城市收縮,春夏,這座城市擴張,上海的習性終像今日的西塔,一場春榮秋枯的輪回。”

什么?四色視覺讓他看到傳遞“語言”的物質,張棗那趨同樹人的身體釋放的電信號正源源不斷向他的腦皮層滲透。

“植物為城市的建筑塑形,玻璃、塑料、混凝土只是外在偽裝,從此以后,摩天大樓無懼臺風、地質災害,即使酸雨的打擊,也能在短時間內自愈,就像“月桂”,無論吳剛的斧頭砍上多少次,都能自愈。”

—你在說什么?

被液體包裹的段鲆張不開嘴,強行開口只會讓喉嚨添堵。他以眼神回應,沒想到張棗竟然能感知。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寫字樓如青樓,不許樓里見白頭。質子沒有白頭,卻只能蝸居在這樣的液泡里,肩負培育植質建筑的使命,控制生長的輪廓、細部和邊界,讓它們按照人類的意愿來表達。”

段鲆懂了,卻又不是特別懂。這時上方徐徐沉下一條領巾,紅色的。

應瑩瑩的紅色領巾。此刻如果應瑩瑩救他上去,他就將前嫌一筆勾銷。但藤狀物將他愈纏愈緊,視神經與張棗忽然同步,芥納須彌。

周圍如同一下撤換了舞臺布景,他來到了東方明珠塔西側的拆遷空地,那時的西塔還只是球莖。

“十個太陽”棲息的球莖,集齊了十種植物屬性,扎著大紅花奠基。

他靜下心聽那些大聲說出來的誓言,害怕它們散落在風里。

“我以自己的人格和名譽宣誓,自主并自愿成為一名園丁,培植都市,守護文明,不畏艱難險阻,不被權錢利誘,樂于互質,勇于凋零。”

一張張滿載信仰的面孔,莊嚴肅穆,有白發蒼蒼的老人,也有青春熱血的小伙。這些人的胸牌閃閃發亮,上面的每一個名字都令段鲆如雷貫耳—“月桂”曬出來的先驅榜上有他們的照片和簡介,不乏知名的建筑師和規劃師,轉基因領域大咖,植物學專家,還有地質學家和計算機人才,有些人甚至是他夢想成為的人物。他們從轉基因入手,不遠萬里從南非奧里斯達德附近的回山洞舶來世界上最深的無花果根系,嫁接建材所需的植物特性,注入人工合成的稀有元素,培育出繁殖建筑的器官,若木球莖。

一座奇跡之塔從無到有,從低到高,從微型到龐然,矗立于原塔之西。沒有鋼筋,沒有若木才是建造者。

但那只是萬里長征的一小步。

重力和陽光對植物影響太大了,溫度和氣流也是,特別是上到一千米高度以后,各種不利因素越來越多。比如金絲楠在破云的高空生長不良,蜘蛛蘭的葉斑病導致外墻漏風,豬籠草的獵食屬性威脅人身安全……于是從園丁計劃二期開始,那些宣誓的人才被禁錮在了膨化的液泡,好像睡在休眠艙的航天員。所不同的,是他們一直醒著,靠化合物和電位差感知植質態,靠偶聯反應修正、剪裁、護理,像開關人體鈉離子和鈣離子通道那樣精確制導植質的每一個細節。

質子一詞名副其實。

伴隨著感知的深入持久,這些人的身體也日漸植質化。除了活躍的大腦和神經,他們身上已經沒多少專屬動物的特征了,而且這種過程不可逆。此外,他們中有的人與植質體八字不合,類似異體腎臟移植出現的排異反應,不僅沒能成為園丁,最后反而被植物分解成養分消化掉了,是以“月桂”招聘人才的次數由兩年一次變成了一年兩次,乃至多次,招聘對象也從知情變得蒙在鼓里。

段鲆就是蒙在鼓里的一個。郎星是另一個。應瑩瑩……哼,她是知情的。他沒心思責怪她,只為自己感到可悲。

可悲啊,摩拳擦掌地闖三關,原來上趕著去閻王殿。

標記出最短路徑,2與7,13與19,49與51,每一對互質的數字對應的液泡開始循環移位。不可否認,動力來源于植物的向性反應。

張棗是1。

1號質子。與任何人互質。

—你這種思想要不得。

張棗挨著老教授的批評,那位老教授也是像今天的張棗,用電信號交流。

張棗說,怎么就要不得?我還年輕,我要享受生活,我不想余生人不人鬼不鬼地在這里度過。那時的他上身僵著,兩條腿卻抖若篩糠。

老教授說,你忘了儀典上的誓言了?

循例說說的誓言別當真。我是沖錢來的,誰的面子也大不過錢的面子。

張棗說出了段鲆的心聲。

你們這代人啊。老教授痛心疾首,唉,這事吧,歸根結底賴我,我應該告訴你實情再讓你來,我高估了你的信仰,你說過,愿意為“園丁”事業獻身的。

那也沒有……這么獻的。張棗體內的堿濃度下降。

我知道,讓你放棄人類的身體,這很難。讓你在漫長的時間忍受孤獨,更難。但獨處是一種能力。你不一直在尋求這種能力嗎?把這里當成瓦爾登湖,當成世外桃源,逃避煩人的社交和瑣碎的生活,專注地做自己喜歡的事。相信我,你會愛上這份工作的。

張棗并未被三言兩語說動,教授,我不明白,你為什么放著好好的人不做,執著做一個“園丁”?

氣候變暖,冰川以每天半米的速度消融,經濟提振,全球每年的碳排放達到200億噸,森林是地球之肺,可我們造林的速度永遠趕不上砍伐的速度,物種消失的速度就不用我說了,1000倍,自然背景的1000倍。你想啊,我們人體需要酸堿平衡,地球毫無疑問也需要生態平衡,有比用植物來重新發明城市更明智的事嗎?一旦這開天辟地的種植技術成熟,因氣候變暖而無法授粉的矢車菊能從容地繁衍后代了,城市將如原始森林那么生氣勃勃,而不是烏煙瘴氣的制造者。

為了環保?

不盡然。它還能解決饑荒問題。比起肉類,植物作為食物的能量確實滿足不了大多數人的需求,可是把植物喂給牲畜再生成肉類,中間損耗的能量遠超人類最終食用肉類獲取的能量。假如把植物蛋白直接做成肉類食用,同樣的基數,是不是可以養活更多的人類。

人造肉?

種植技術應用于人造肉,在擴大再生產上絕對可行。但小張你知道嗎,真正吸引我投身“月桂”的,卻是另外一個原因。

還有?

就像迪杰斯特拉算法找出起始點到終點的最短距離,“月桂”開發的是儲存文明的捷徑—盛則拓展人類文明的領地,衰則保存人類文明的火種。聽起來宏大,解釋一下你就明白了。種植技術以水培植物為母體,采取轉基因的方法,融合了金絲楠、豬籠草、蜘蛛蘭、無花果等植物的特性。第一個球莖問世,我們爭論了好久,才給它取名“若木”,立意自然是奔著神話照進現實去的。但你也知道,照這個趨勢,用不了一百年,上海就會成為植質都市。當然,文明不會植質化,植質化的只是軀體。如同我們。如果有一天,上海因為地震、火災、洪水等災難被摧毀,只要保留一顆記錄城市表里數據的球莖,就能在條件適宜時長回去,長到原來的模樣,與天地同壽并不是癡人說夢……

老教授還在絮叨,張棗已然神思不屬,堿濃度迅速上升,估計腦中暢想的全是未來的橋段。

段鲆想。

因為他也是。

冰冷的混凝土無法令內心燃燒,但若木的確可以打通現實與理想的天塹。城市像草木花卉那樣種出來,帶著黃金時代根深蒂固的烙印,開啟下一個黃金時代。不經意間,他回想失業那天,手捧的紙箱子放著入職十二年來的所有私人物品。看著它們,胸口像墊了一塊磚,難受得緊。而今,郁結和塊壘竟然一澆而釋。與天地,與一些植物相比,人的生命何其短暫,如果萬般忙碌只是為了擺脫貧窮,逃離熟人社會和社交壓力,何其悲催。外面的日子不也是日復一日嗎?里面、外面又有多少區別。在這里,至少可以和一幫頂尖的家伙一起,解決時髦的難題,規劃人類的未來。盡管那未來可能自己沒機會看到。

熟透的果子倘若無人采摘會自動分泌脫落酸。段鲆感覺自己像一只飛出玻璃罩的蒼蠅,帶有特殊使命的松脂滴落下來,正好裹住了他,琥珀般發著光。

新老園丁的交接嗎?

植物因為偶聯反應逐漸侵入人體,某種程度上也成了人的質子,互質是園丁的表達。

紅色領巾終于到了觸手可及的位置,他本可抓住,但張棗用電信號干擾了他—我們并不畏懼死亡,只怕生而碌碌。現在,你是1號了。

十一

若是真心待于飛,云里千條路,維管束千絲萬縷,終有一束通向盡頭。

應瑩瑩扶著膝,大口大口地喘氣。她沒有救回段鲆,不是她不想救,是那個死小子一根筋。

喻言輕輕拍她的背,充滿了關懷,那手有實實在在的重量和溫度。

“恭喜你,通過第三輪面試。”

應瑩瑩抬起頭,疑容密布,眼神機警地留意周遭的環境—一間設計前衛的辦公室,狀似棉鈴。鈴肩的位置開了一排窗,如果有上帝視角,兩個人就像棉鈴蟲寄居在里面。

“其實那十扇門,不管打開哪一扇,都是髓射線,維管束,同一張試卷而已。考驗你們的并不是誰能找到正確答案,而是答題過程中的表現。”

“這么說,我被錄取了?”

“不,你被淘汰了。”喻言掐了掐眉心,“第三輪和前兩輪不一樣,是逆淘汰。”她稍稍一頓,繼續說:“面試一方面是考察你們的能力,另一方面,也在驗證你們的決心,是否有決心成為園丁,成為質子。很遺憾,你沒有這個決心。”

應瑩瑩不服氣:“你確定那兩位是自愿留下的?”

喻言轉過去,走向窗戶:“郎星掉進液泡,開始很抗拒,但當他在低氧環境下被迫啟動應答的一刻,他被征服了,‘若木細胞核的蛋白質與人體細胞的低氧應答元件特異結合,讓他像植物一樣進行光呼吸。至于段鲆,還用我多說嗎?你拋出了領巾,他響應你了嗎?”

應瑩瑩不說話了,她注意到墻面的裂紋,那絕非混凝土熱脹冷縮造成的。一撫之下,她的手顫抖了,那是樹皮的紋路,只是表面刨得平整,看起來像裂紋而已。

喻言的目光透窗而出—“根是扎向大地的枝,枝是伸往天空的根”,天際線或綠或黃,但無一例外,都代表著生機盎然。

信仰是情理的終結。

“是人都會死,與其在火葬場的烈焰中化為塵土,不如與若木同在。那些先驅從來就沒有死去,也不會死去,他們融進了西塔,他們就是西塔。未來,新一代的志愿者會像催生西塔一樣重新發明上海,成為上海不可分割的器官。”

“說得動聽,”應瑩瑩油鹽不進,“你敢放我走嗎?”她渴望趕緊結束這糟心的旅程。

喻言偏過頭,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為什么不?我知道你是《新民晚報》的記者,來之前定是做足了功課。我們沒有過早地戳穿你,就是想讓你體驗我們的技術,產生共鳴和認同。”

應瑩瑩抑住內心的波濤,深吸了一口氣:“很顯然,你們失敗了。”她做了個拜拜的手勢,推開門,外面是扶梯,扶梯的盡頭是云軌的站點,連接著天際線和縱貫線。

“慢走,”喻言的聲音讓她脊梁一顫,“不送。”

要你送?哼。應瑩瑩腳步加快,怕喻言反悔。

技術無罪,有罪的是使用技術的人。

十二

下了縱貫線,應瑩瑩找了家小吃店,點了份油豆腐粉絲湯壓驚。那個喻言也是心大,真放她走了,不怕她這個鍵盤俠寫臭“月桂”?店內的空氣加濕屏滾動播報,說上海即將遭受千年一遇的極寒天氣。

比起極寒天氣,應瑩瑩更關心明天報道的標題。

—驚曝!“月桂”準雇員踢爆用工黑幕。

不行,有點娛樂版塊的虛張聲勢。劃掉。

—人質是這樣煉成的。

像報告文學。劃掉。

—“園丁門”大揭秘,臥底記者生死行。

記者的工作就是讓世界沒有秘密。她正琢磨著,自動傳送帶把油豆腐粉絲湯送到了她的面前。她剛要舉筷子開動,碗卻朝她的臉扣來。她本能地閃身,腳下卻吃不住打晃,好在店主拉了她一把,躲到收銀臺的下方。數道裂縫自下到上劈裂墻體,粉塵和裝潢材料崩得到處都是。墻壁里沒有鋼筋,也沒有水電氣網之類的管線,有的只是紅色的心材。

四周的墻壁不斷剝落,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墻壁”。

“這震級,起碼5.2以上。”老板說。“沒準兒……”

她坐倒的地方有粗大的支柱根在苦苦支撐,須狀的呼吸根消解著余波。震感持續了十來秒,她不禁想到了張棗,可氣的家伙,以為他誠心誠意給自己爆料,卻是請君入甕的把戲。

有那么久,她說不出話來。念頭脫韁,回到結識張棗的那天,是在一間畫廊。門可羅雀。她看遍了所有的畫,都不超過三種顏色,其中一幅令她印象深刻,大片的矢車菊中矗立著風車和磨坊,磨坊前種著一棵紅色的樹,從地下一直伸展到天空。枝頭結滿了果實。但若仔細看,那不是果實,是腦袋,懸吊在果梗上,于風中搖曳,就像一個個果實。

樹冠漏下的陽光花了她的眼睛。

畫得好逼真啊。逼真到腦袋在對她微笑。

她罵了一句上海男人才會罵的臟話,但腦袋還是在微笑。她確信不是看錯。

老板,老板。她當時叫得很惶恐。老板聞聲趕來,問她怎么了。她說,你看,畫……畫會動。老板盯著畫瞇了半天,扭過頭看她,說,沒問題啊。

你的意思我有問題?

我……沒那個意思。這是別人放在我這里寄賣的。如果您想買,我可以幫您聯系賣家本人。

好啊。她按捺住惶恐,看畫。畫中的腦袋

也在看她。仿佛靈魂與靈魂的纏斗,杳杳然,觸不到,卻隔空蕩出了交會的漣漪。那一刻,腦袋說,你好,我是張棗,一個……園丁。

空氣短暫地凝滯。輕微的呼吸,植物的味道,張棗灰色的眼瞳內有高樓大廈在崛起,有云軌在交織,有人在樹中,樹在城中,城又在人中,宛如彼此的質子,在歲月中互噬。

她壯起膽子去摘那幅畫。

摘不下來。

那幅畫并非掛在墻上,而是長在墻上的。風車當著她的面,意味深長地轉動,好像一對對互質的數字在移位。

你在哪兒?

我在……

“咦,那是什么?”店主從收銀臺下方鉆出來。

震動歸零,中斷了應瑩瑩回憶。循著店主的視線,她看到小吃店的左近,一幢建筑拔地而起,蓄勢待發。當前還無法預測它的高度,但從Low到Top,保守估計只是時間問題。

應瑩瑩身疲心憊地回到報社。過了下班時

間,報社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采編組的AI(人工智能)還亮著工位燈。

“應記者,有挖到什么猛料嗎?”

AI亮出空氣鍵盤,催她輸入。

應瑩瑩沒說話,舉目高眺,天際線變亮,黃浦江畔的西塔像一桿瞄準天堂的激光槍,刺入云霄。

這座城市需要“月桂”嗎?

看著粉色的射頻手環,她在空氣鍵盤上快速敲出一行字,想了想,又在一聲嘆息中將它們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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