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怕我嫁不出去的人

林可依

一

小時候，我總是被老媽各種嫌棄：嫌棄我胖，嫌棄我愛吃，嫌棄我長得不好看。歸根結底，她就是怕我嫁不出去。每次看我心滿意足地嚼著大塊紅燒肉或者專心致志地啃著成堆的雞爪子，她總是搖著頭，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為我擔憂：“再這么吃下去，你會越來越胖，將來怎么嫁得出去？”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滿不在乎地吮吸著油膩膩的手指，“嫁不出去我就待在家里，正好可以天天吃你做的好吃的。”老媽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目光狠狠地瞪我一眼，卻最終化成一聲長嘆，什么也沒說，更沒端走我面前那個近似小臉盆的大碗。

從那時起，我就掌握了老媽的軟肋，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根本舍不得真的制止我。于是，我就在胡吃海喝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不過好在，也不知是我的遺傳基因好，屬于吃不胖的體質，還是老天眷顧我，不忍讓我的形象太過惡劣，我長大后真的沒有如老媽擔心的那樣變成一個小胖妞。不過，我其他方面也都一般，既沒有如花的美貌，也沒有妖嬈的身姿，更沒有令人羨慕的高學歷和高情商。

我在普通大學的普通專業畢業后，在一間小公司找了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每天打卡上班，打卡下班，周末不是窩在家看電視、刷手機，就是約上幾個閨蜜一塊兒逛逛街、吃點美食。每次看我穿著睡衣在家里晃晃悠悠地游蕩，老媽都會用她一貫嫌棄的口吻問我：“你什么時候能把自己嫁出去？”我照例嬉皮笑臉地回答她：“我不是舍不得你嗎？結婚了就吃不到你做的好吃的了。”老媽鄙夷地搖搖頭，一轉身進了廚房。等老媽離開了，我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落和無奈。

其實，我也想談戀愛，不用多么轟轟烈烈，只要有那么一個人，愿意陪在我身邊，在我開心的時候陪我一起笑，在我不開心的時候安慰我，在春天第一朵花開的時候懂得我的歡喜，在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愿意用自己溫暖的大手牽著我。就是這么簡簡單單的戀愛就好。

可是，我卻連這么簡單的愿望都沒實現過。也許真的是我太過普通，普通到沒有男生愿意停下匆匆的腳步多看我一眼，更別說靜下心來好好欣賞我平凡外表下豐富的內心。

二

當人生中第一次有男人沖著我關切地微笑，把他的外套脫下來給我披在身上，柔聲地叮囑我：“天氣冷，小心凍感冒。”我便徹底地淪陷了。這個人叫陳浩，是我公司的新同事。那天，公司組織員工去市郊搞團建活動。大家吃過午飯就開始自由活動，有的去草莓園摘草莓，有的去田野里閑逛，還有幾個釣友則拿了魚竿去河邊釣魚。

雖然我對釣魚一竅不通，可還是好奇心滿滿地跟著他們一起去看釣魚。沒想到，平時看起來不聲不響的陳浩，釣魚技術卻是最好的。旁邊的人連著釣了幾條小魚上來后，我忽然聽到他發出驚喜的叫聲。原來是一條大魚上鉤了。就在陳浩使勁往上拉的時候，狡猾的魚卻一下子逃脫了魚餌。眼看著魚就要重新回到水中，我急得一躍而上，想幫陳浩把魚抓回來。可是河邊的土又濕又滑，我一個趔趄，差點掉下去。

“當心！”伴著一聲溫柔的男中音，一雙溫暖的大手抓住了我。沒錯，這人就是陳浩。我的臉不禁一紅，長這么大，我從沒和男生如此親密接觸過。從河邊往回走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天色有些暗，風也有些冷。一陣寒風襲來，我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忽然，一件還帶著體溫的男士夾克披在了我的身上。是陳浩，他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天氣冷，小心凍感冒。”他溫柔的叮囑讓我不禁心跳加快，我從小到大都沒被男生這么呵護過。

我成了陳浩的女朋友。盡管我盡力表現得低調，但還是很快被老媽發現了端倪。果然，這世界上有三件事情是藏不住的：咳嗽、貧窮和愛情。

我變得更愛笑了，也學會了化精致的妝容和穿得體的衣服。看著煥然一新的我，老媽既驚訝又高興：“原來我女兒打扮起來也這么漂亮。”從小到大，老媽似乎很少這么夸我。

但夸過之后，老媽又心疼我：“孩子，怎么總看見你在為他忙活？難道他都不心疼你？”陳浩在公司是銷售部經理助理，平時有大量的數據需要統計。他忙不過來，所以我常常晚上在家加班幫他做各種表格，統計各類數據。陳浩老家在外地，他大學畢業后留在了本地工作。一個人生活，吃飯經常馬馬虎虎應付過去。我怕他長此以往影響健康，于是學會了下廚，經常做些好吃的給他送過去。

老媽并不反對我做這些，只是她不明白，為什么我能為陳浩做這么多事，他卻連晚上夜歸都不送一送我。我只能解釋說陳浩忙。是的，自從我和陳浩戀愛后，他就越來越忙，忙得沒有時間送我回家，沒有工夫和我甜言蜜語，甚至連我偶爾不開心了，他也沒有時間哄一哄。有時想起我們初識時，那個給我披外套的陳浩，我也懷疑這兩個是不是同一個人。

老媽的擔心不無道理，不久后，我就在陳浩的手機上發現了他和別的女生互發的曖昧消息。我質問他，他卻一臉無所謂。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不錯，陳浩是個暖男，但他的暖不僅僅是我一個人。

三

和陳浩分手的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強忍了一天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我抱著老媽，哭著問：“我是不是很沒用，給你丟臉？”老媽緊緊摟著我，堅定地搖著頭：“我女兒這么優秀，是他有眼無珠，失去你是他的損失。”印象中，從小到大，老媽似乎第一次對我這么溫柔。

我想辭職，卻被老媽攔住了，她說：“為什么要辭職？錯的人又不是你。”我一下被點醒了。老媽話雖短，但鏗鏘有力。她說得一點也不錯，錯的人不是我，要離開的人更不應該是我。

我慢慢學會了心平氣和地面對自己、面對陳浩。因為我忽然發現，認真工作、多學技能，比整天胡思亂想，埋怨陳浩和命運的不公要有意思得多。

但在失戀這件事上，我有時還是有些意難平。表妹結婚那天，一大早我就跟老媽謊稱頭疼，晚上不想參加婚禮了。老媽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頭疼是吧？我這有止疼藥，要不你吃兩粒？”我無奈，猶豫半晌，終于吞吞吐吐地吐出一句：“我不想讓你丟臉。”“丟什么臉？”老媽拿過一支口紅，“來，化個妝，咱們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老媽拉上化著精致妝容的我去了婚宴現場。果然不出所料，借著表妹結婚的事，我免不了被親戚朋友一頓“靈魂拷問”：“有對象了嗎？啥時候結婚？看你表妹比你小都結了，你也要抓緊。”

老媽悄悄擰我一把，讓我抬起一直低著的頭，然后笑著代我回答：“我女兒還小呢，還不著急這事兒。何況，如今不結婚的多了去了，她要樂意結就結，不樂意結就待在我身邊，做我一輩子的小棉襖。”我一下驚住了，老媽這回答也太狠了吧。

后來，我小心翼翼地問老媽：“你以前不是一直催我早點結婚嗎，難道真能接受我一輩子不結婚？”老媽淡淡一笑：“傻孩子，我希望你結婚，也是想你能找個知冷知熱能照顧你呵護你的人。如果不能好好愛你、呵護你，那找了又有什么意義呢，還不如單身來得自由自在。”我激動地抱住了她：“老媽，謝謝你理解我。”

她拍拍我的頭：“別介意我以前說過的那些話。我說話是不中聽，可那都是因為你是我女兒，所以我才會口不擇言……”我頻頻點頭：“我明白。”

那一刻，我忽然發現，嘴里嫌棄我的老媽，才是世界上永遠不會真正嫌棄我的那個人。即使我這輩子都不嫁人，她也會對我不離不棄。

編輯 | 龍軻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