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之心

張君燕

小時候，每當快到兒童節或者元旦，老師會帶我們排演文藝節目。為了讓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節日的熱烈氛圍，老師一般會“雨露均沾”，要求全體參與，不落一人。

我相貌普通，又不擅長跳舞，也沒有開朗活潑的性格，自然淪為舞臺上“湊數”般的存在。我很坦然地接受這種安排，甚至頗為享受，這讓我感覺放松且舒服。

五年級時，老師排了一個合唱節目。我當時是班級里個頭最高的女生，安排隊形的時候，老師伸手一指，讓我站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那可是實實在在的“C位”啊！我站在那里感覺渾身不自在，好像一個猝不及防被推到舞臺中央的小丑。

我不認為自己是一個自卑的人，但我承認，我不夠自信，而且過于敏感。這或許可以解釋我為什么喜歡待在角落里不被人關注，自然也就可以避免很多麻煩。

翻看學生時代的合影，照片里，我幾乎都站在邊上，表情安然，怡然自得。所以，看到陳佩斯和朱時茂演的小品《主角與配角》時，我笑得比別人更歡。逗笑我的不僅是演員本身的表演和精彩的臺詞，更是隱藏在這背后的諷刺意義以及對人生的思考。在我看來，想做主角無可非議，但若能安心做一名配角，也不失為一種好選擇。

受性格的影響，在看電影時，我很喜歡去關注并探究配角們的生活，去猜想那些在屏幕上沒有演出來也永遠沒人去演的故事。

我猜很多人讀《紅樓夢》時，都會對大觀園詩情畫意的生活產生向往，想象自己是賈寶玉，或者是林黛玉、薛寶釵、王熙鳳等。我也產生過類似的想象，但從沒想過這類“主子”的角色，甚至連平兒、襲人、鴛鴦這種大丫鬟的角色也沒有想，我想的都是那些不受待見的小丫頭的角色，甚或只出現過一兩次、很容易被忽視的那些人。我會想，如果我是他們，我該如何在最底層最卑微的生活中，盡量活得體面一點。

因此，我對那個名叫小紅的丫鬟念念不忘。小紅是大觀園里的一個三等粗使丫鬟，她的命運原本幾乎能一眼望到頭：在怡紅院里受大丫鬟們的使喚甚至欺壓，幾年后，隨便找個小廝配了，變成“死魚眼睛”，然后庸碌過完一生。然而，小紅不愿意接受命運的安排，她抓住機會，成為王熙鳳身邊的一等丫鬟。相比于那些天生抓得一手好牌的主角，小紅這樣的配角用盡力氣想要打好手里的爛牌，豈不是更鮮活、更有生命力？

一次看完一部超級英雄電影，大家都在討論超級英雄的正義與勇敢，還有人對反派的“黑化”表示理解。有朋友感嘆了一句，那些行人太可憐了，他們只是恰好路過打斗現場，卻遭受了傷害。“你還真是有憐憫之心呢！能看到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的艱辛。”有人打趣。朋友搖搖頭，認真地說：“我只是在關心自己。假設這場戰斗真的發生，我們在場的人誰會是那個超級英雄？誰會是大反派？我們大概率只是從他們旁邊走過的沒有名字的配角。”

眾人先是一愣，繼而自嘲大笑起來。我覺得朋友說得很對，但有一點我不認同，我們可能都是配角，但我們也有屬于自己的獨特的生活，我們要做好自己世界里的主角。

【原載《時代郵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