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議題的文學表達

汪雨萌

現在是2022年4月25日，我坐在上海的家中寫下這篇導語。從3月20日小區出現第一例新冠肺炎無癥狀感染者以來，我已經一個多月沒有離開小區，更有半個多月沒有離開我的這棟樓。居家靜默的這么多天，看了很多身邊的人和事，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面對同樣的社會議題，我們究竟有多少種不同的面向可以表達？文學又該用什么方式來表達對社會性議題的關切和敘事呢？

本期刊發的是南京師范大學吳澤英同學的作品《阿箏》和趙梓淳同學的《宴》。我不知道《阿箏》成文于什么時間，是不是受過近期一些社會新聞的影響和啟發，但是文中所探討的底層女性所面臨的婚姻與家庭問題，在最近兩年一直是比較熱門的社會話題，而且這個話題即便是在社會學的研究中也是極為復雜的。底層女性的婚戀問題，一方面牽涉傳統家族、宗族文化下父權制家庭中女性的地位與權益的缺失，另一方面關系到城鄉分化語境中的鄉村人群和城市底層所面臨的社會生產分工困境，僅僅從性別去探討這種復雜處境下女性的遭遇和困難很顯然是片面的，也很容易落入某種空洞而宏大的主題敘事之中，構成一個簡單的男女對立故事，刻畫出一個單薄而飽受苦難的女性形象。我們不能說吳澤英的這篇小說完全規避了這種片面的敘事，但可以很明顯地看出當下的年輕女性對婚姻和男性的不信任與抗拒。小說中的四個男性角色相對來說是比較臉譜化的：一個抽煙賭錢的浪蕩父親，一個占據了家庭全部資源卻不知感恩的弟弟，一個粗暴嚴苛不近人情的工廠主管，還有一個把討老婆就是找保姆寫在臉上的未婚夫。女主角阿箏所面對的男性好像都迫不及待地向她露出了獠牙，展示出家庭與婚姻對女性的某種剝削。

但是我之所以推薦這篇《阿箏》，是因為除此之外，吳澤英還是很好地展示出了底層女性所面臨的復雜困境，她在短短的篇幅中不僅寫到了家庭生活中女性所面臨的過多的家庭義務和強烈的經濟短缺，寫到了父母養育不同性別子女時所采取的策略、傾注的情感的區別，還寫到了底層女性在“職場”中所遭遇的艱難處境和包裝在女性當家、獲得財政大權等話語之下的偽現代家庭關系。這幾個話題又是相互勾連、互為因果的，貧窮、廉價勞動、母職、父權等社會議題在阿箏的故事里以非常具體的方式展開：因為家庭的貧窮，媽媽只能一邊照顧家，一邊去工廠做一些沒有技術含量的小工；家里只有一份學費，自然要讓弟弟上學，姐姐成為媽媽之外的另一個勞力，一起去工廠；因為媽媽累病了，所以阿箏長成了第二個媽媽，家里家外都很能干，這又構成了她外界評價的主體，吸引了她的未婚夫……這些事情在某種語境下是如此自然，順理成章。阿箏也不是沒有反抗，但她的每一次理性的認知都會被一種既強大又自然的力量裹挾住，讓她猶豫，讓她掙扎，讓她妥協。這股力量既是性別的，又是階層的，讓她無處可逃，這種對個人的具體的宿命般的困境的書寫非常殘酷，但同時也足夠“沉浸”，足夠動人。我們可以在這個故事里看到作為“人”的阿箏，而不是作為社會注腳、女性符號的阿箏。

小說中另一個重要的角色媽媽也同樣令人動容。在近幾年的女性話題中，girls help girls（女性互助）是一個重要的口號，訴說著同輩女性之間的相互支撐。但是在面對女性之間的代際關系時，我們看到的很多表達都是對立或是抗爭的，教育與反教育的。因此在看到吳澤英筆下的媽媽時，我是感到非常驚喜的。一個始終偏愛女兒的媽媽，一個時刻能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處境的妻子，一個教育女兒要離開“交易式婚姻”泥淖的底層婦女，一個拿出自己的救命錢讓女兒逃離原生家庭的媽媽，這個形象在當下的文學和文化敘事中，都顯得非常難得。母女之間相互支撐、相互鼓勵、相互啟蒙的關系，雖然看起來過分理想，但因為都被吳澤英融匯在阿箏的具體生活中，這份感情顯得真摯而令人信服。

趙梓淳的《宴》則是以另一種方式來看鄉鎮的社會問題，這篇小說看起來似乎顯得婉轉而輕柔，但背后作者想要挖掘的社會生活卻是嚴肅而深刻的。小說也試圖從多個視角切入小鎮女孩安安的生活，除了詩化地展示與蘭德的友情和與祖母的親情，還有鄉村祭祀與民間信仰、離異家庭、留守兒童等社會議題，都在她討論和敘述的范疇之內。雖然由于作者筆力所限，有些問題并沒能說透，但是她從三月三祭祀活動入手，拆開了一個小鎮上百年來的習俗的縫線，通過宴會的針眼窺見個人命運、時代變遷、少年成長等主題，也同樣是具體而日常化的。如果說民俗、信仰、代際關系這些問題都過于宏大，濃縮在個人身上也過于戲劇性和巧合的話，趙梓淳這樣緩緩流淌，仿佛沒有故事一般的敘事也不妨被看作一種有意義的選擇與方法，甚至就是在這樣普通人的普通事中，更見得個體在洪流中的掙扎與無奈。

我想文學始終是要承擔與社會學、哲學不同的功能，文學表達也應當堅持具體的、個體的方向，在模型的統計與概率之下，在抽象的思辨之外，是浩茫而瑣碎的個人生活與個體情感，我們不能否認這些細碎而具體的存在被書寫的意義和價值，不能讓它們籠罩在社會議題的宏大話語之下而被抽象和符號化，我想這是“文學是人學”的真正意義。3BF5A383-A483-4BF2-A7C3-556E1C6817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