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終成一首清冽明雋的小詩

麥淇琳

通往琥珀書屋的路口有座圓拱小橋，橋下有溪，溪岸旁長著高大強健的苦楝樹。入夏之后，苦楝樹會開出一種淡紫色的小花，花朵柔弱，像經不起風吹雨打似的。但苦楝花的香氣十分濃郁，人從樹下經過能染一身花香。

一個苦楝花開的黃昏，我沿溪而行，視線穿越層層光影，看到苦楝樹下那個打籃球的男人。他上學時就是熱愛籃球的少年，跟一群男生為籃球瘋狂。后來他家中發生變故，便早早放棄學業，終日勞作著，黎明即起，至晚方歸，為生計忙忙碌碌。人生苦短，日子都過不舒坦，年少時的夢想終究被遺忘在不為人知的角落。

然而有一日，那個男人在等待卸貨時突發奇想，只要隨車帶一個籃球和移動籃筐，就能在跑車間隙練球。他淡淡說著：“人很脆弱，但也可以很堅強。人有很多活路，所以人要尋找意義，確定生命的意義，人就能活下去。就像現在，我在跑車間隙練練球，就找到了生命另外的意義。”

作家劉亮程在文章里寫道：“雖然村里發生了大事，但春天照舊來了，毛驢照舊在叫，忙起來的春耕春播，讓人覺得沒有什么是過不去的。”我心里泛起了波瀾，回想生活緊緊擒住了原該閑適安逸的生命，使我們無暇顧及其他。還好，在時光深處，總還有一些溫暖，像陽光，從我們的身體里慢慢走過，在蒼茫天地之間為我們遮住心里的陰霾，擋住胸中的沉郁。

讀書時，我學過蘇軾的古詩“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語文老師在課堂上解釋說，詩人不勝酒力在河邊下馬，等不及解下馬鞍，就想倒在芳草中睡一覺，又記掛著小河中的清風明月多么可愛，馬兒可千萬不要踏碎那水中的月亮。

沈從文說：“沒有一顆足夠寬容的心，就看不到一個春光明媚的世界。”原來內心寬闊的人，才有一種看萬物皆迷人可愛的澄澈心性。縱使身負無言之苦，蘇軾依然洞察到生命的底蘊，順境時不矯情逸樂，逆境時隨遇而安，歲月無情的馬蹄終成一首清冽明雋的小詩，怎能不念清風明月多可愛？

悉達多是黑塞小說中一個追求自我的古印度貴族少年。在一個個夜里，我看著那個想拋棄自己的悉達多，那個試圖扼殺感官，滅除記憶，逃離自我，變成巖石、木頭的悉達多，從黑塞筆下徑直走進我的身體。

當我繼續翻動書頁，驚異地發現，在生命的拐角，總有一彎明月為你低垂。于是，當悉達多深情地凝視流動的河水，望著水的透明碧綠，望著奇妙的水波上亮晶晶的紋路，世俗生活中所有的快樂、悲傷、失落與痛苦，都在河水的滌蕩中變成一種慰藉，他幡然醒悟，終于獲得了真正的寧靜。

或許，生命里總有一些種子無法長出根須，但當你閃爍著生存的光輝，精神會在土壤里重建，對過往的坎坷苦楚，也能釋然于心。想來，只有經歷了風雨飄搖的人，才能更深刻地懂得，人生最好的活法，便是在人世的喧囂與糾葛中，內心不生煩憂，不染塵埃。當你老邁，會欣喜于自己保有的內心生活，無論任何境遇，都有看日出日落、觀云舒云卷的嫻雅。

有一日，你走到了山水的盡頭，心中依然回響著“莫教踏碎瓊瑤”的溫慈，人生終成一首清冽明雋的小詩，宛若晴朗月夜中的一枚剪影，自成一景。0EB69690-C78C-4897-93EB-452A5636F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