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翼
前幾天我問文珍,咱們最開始是怎么認識的?她很有把握地說,是在你一本書的活動上,我給你做嘉賓。
我有點驚訝:那次就是第一次?完全沒鋪墊、直接上臺,一個逗哏一個捧哏?
也不完全是。她說,咱們之前肯定當過一陣網友,微信上聊過。
想必之前“接上頭”,是共同認識的編輯、朋友牽線,傳遞了微信號——微信的設置也有趣,對彼此了解僅限于網名的兩人,交換一個迷宮式的黑白斑駁馬賽克圖,就叫加了個“好友”。好友哪可能那么容易就得到?這種動作毫無儀式感,根本記不住。所以“之前”究是何時,已不可考。多可惜,我覺得我和文珍值得一個更好的初見:某個春酒暖、蠟燈紅的宴席上,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等到賓客捉對勸酒、高談轉清之際,她走到庭院里看月亮,手扶著一棵桂樹,我悄悄朝她走過去,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地說了一聲:咱們加個微信好嗎?……
文珍生得好看,使得我這慕色之徒,每見輒心喜悅,她的美是一種圖案般的美,眉眼,清澄明朗,一笑仿佛面龐上有盞燈啪地打開。眾人合影中,老是她笑得最好(我則總是神色怪異、目光躲閃的那個),像選集中那篇令人印象最深刻、細節宜人、結局圓滿的小說。第一次見面的活動結束后,我們去吃飯,她忽然變出一瓶酒,說:給你帶的。
后來我又去她的新書活動,為她做嘉賓,她又幫我做了另一本書的分享會,在一些業內聚會、會議上也是“尋常見、幾度聞”,每次提前知道該場合有她,不太想去的,也便高高興興去了?;顒咏Y束她還要說:我開車送你回去!隔一段日子,我們會在對話框里聊一聊,互致關懷。(好像每次都是她主動來關懷我,“親愛的你最近好不好”……思之汗顏。)文珍身上有我所敬羨的勇敢與理性,我偶遇到為難的事不知怎么處理,向她傾訴求助,她總能以明快干脆的方式給出建議,開解我,鼓勵我。我喜歡聽她說話,她在翹舌音上時有湘云式的一點含混綿膩,尤為可喜。
她的精力特別充沛,整個人向世界、陌生人和未知的東西敞開著。在我感覺里她總是在興致蓬勃地“劇烈運動”,采風、出差、自己去外地壯游、帶同父母去外省旅行、打羽毛球、做瑜伽……比起來,我的日子簡直像個生怕死后沒牌坊的謹慎老寡婦,乏善可陳。逢到我和她都有時間,就約個會吃個飯。吃了什么,現在都不記得,聊天時的笑談也都就飯吃了,只記得每回她都講生活里的瑣事,比如講家中老貓包子如何霸凌新貓(貓現有三只了,比齊人之福還過分),講她開車在路上發生剮蹭、對方是怎樣一個奇葩車主,講打羽毛球時跟球友的對話,等等,事本身甚為細微,但她常以素有的敘述天賦將之講得繪聲繪影,如在目前……她的文字,也是這樣。
2011年冬天,我第一次讀到她的小說。那年時常在某些頁面或豆瓣友鄰推薦里看到《十一味愛》,作者叫文珍,當時我還在用“納蘭妙殊”那個中二氣息濃郁的長筆名,立即覺得這人名和書名都好棒,簡潔明了,一見難忘。幾天后到圖書館去,剛好看見架上有,欣然抽出來,坐下一口氣讀完。這本小說里的文珍是位見習女巫,吟詠咒語時,尚有不那么熟習的時刻,但已可預見到日后剪草為馬、撒豆成兵的瀟灑姿態?!渡u》《果子醬》《關于我所愛吃的花生》以及《安翔路情事》都是訴諸味覺,以滋味巧妙地作為故事線索,不過當時我最喜歡的一篇是刺激精彩的《地下》,講一個女人被前男友囚在地下室里,其對靈與肉雙重絕境的描摹,讓人身臨其境。十年后該書再版,改叫《氣味之城》,這個名字也好,幽深又有闊大的氣象,而且看到她說,書在成形之初就叫《氣味之城》,是被當時的編輯否掉了,可我還是忍不住更喜歡“十一味愛”。
跟文珍剛認識不久、還沒熟的時候,我在某個飯桌上跟她提起她的一部小說集,講得自信極了:《我們夜里四點半在美術館談戀愛》。她笑嘻嘻地糾正,沒有“四點半”這三個字,你怎么自己加了個時間?還“半”,有整有零的!我的頭蓋骨轟然起飛,在空中盤旋半頓飯之久。
那本小說集于2014年面世,我跟它的許多讀者一樣,最喜歡里面名字最長的一篇《普通青年宋笑在大雨天決定去死》,因為這顆琥珀里保存的是2012年一件慘痛的共同回憶,七月一場暴雨,一位私家車主在廣渠門橋下、眾目睽睽的街心溺水而死,這仿佛是城市的一種真相,我們腳下最安穩不動的地面,也會忽然裂開一道地獄傳送門,文珍以作家特有的敏感掘出故事的松露,又創造一個孩子讓主角宋笑去拯救,就此以悲憫之心扭轉生死,在小說的平行宇宙里糾正了造化的錯。
她的小說確實有自己的“氣味”。相聲演員講究一個“臺緣”,也叫作觀眾緣,有的人渾身是技術,但就是不招人喜歡,不“哏”;有的人不講究技術,但他往那兒一站一張嘴大伙兒就想樂。小說作者也是這樣。有些作者,你能看得出他非常精通文藝理論,故事架構有紋有路,要說寫得差,絕對不差,但文字就是沒香氣,好像美食街玻璃柜里那些塑膠假叉燒飯、假雞排飯。而文珍的書,能讓人不知不覺跟著走、讀下去,從序言讀到后記。
2017年她的小說集《柒》是一本綠書,她自己講這綠是“黑暗之心的叢林里靜靜燒起的磷火”,其中《夜車》接續了《我們夜里在美術館談戀愛》中《銀河》的一點絕望與求索,《暗紅色的云藏在黑暗里》則運用了更嫻熟的、讓人物從書頁上站起來走動的魔法。這本里的故事比從前沉重些,也更具分量,蘊含對婚姻、愛、信任、寂寞等等更深的思考探索。有的篇目像衣服脖領子后面扎皮膚的標簽一樣,予人微微刺癢;有的則像走進洗完澡的浴室里,浴者剛離開,香氣和微微窒悶的潮濕還縈繞不去。一直讀下去,還一直能感到那綠色影子,在故事里。也不是真的綠,是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的綠,是愛德華·霍普畫中那即使藍灰紅紫時也無所不在的綠,一種水銀瀉地似的平靜冷寂,在《柒》里,我目睹了這樣綠意綿綿、沉默柔韌的敘述者的勇敢和能力。2020年《夜的女采摘員》則是一本黑白之書:烏鴉、黑熊怪、活得一團漆黑的“三和大神”……
有一半以上的她的小說,背景是北京。我在北京也住了好多年,可如果讓我寫它,心里一片哀愁茫然,好比鯨肚子里的約拿,說不出鯨的模樣。而且我勇氣也不夠,不敢寫,因為我了解它,寫不像,寫不好,自己糊弄不了自己。我躲躲閃閃地寫一些城市,不指名道姓,就跟網上用拼音縮寫代替明星名字似的。但文珍寫了,而且寫得好,寫得真切。在2021年她的小說集《找鑰匙》里,那些關于擠地鐵、坐公交、加班的精準描寫,真切得讀著都要犯PTSD了。
我小時跟同學玩過一種叫翻花繩的游戲,繩子在擎起的十指間交叉,繞出一副圖案,另一人的雙手凌空而下,指頭分插入繩間空格,往外一翻,翻出新圖案。口訣曰:“花繩新,變方巾;方巾碎,變線墜;線墜亂,變切面;面條少,變雞爪;雞爪老想刨,變個老牛槽;老牛來吃草,它說花繩翻得好?!睋f這游戲漢代就有,《聊齋志異·梅女》,梅女與情人封云亭共度良宵,提出“與君為交線之戲”:兩人“促膝戟指,翻變良久,封迷亂不知所從,女輒口道而頤指之,愈出愈幻,不窮于術。封笑曰:‘此閨房之絕技?!唬骸随晕?,但有雙線,即可成文,人自不之察耳?!?/p>
《找鑰匙》庶幾相似。命運這條繩子,在朝陽大悅城、中關村、音樂學院、北新橋樹立的大樓之間陰險地串通起來,擺開陣勢,縱橫輻輳,疏而不漏,那些故事均有一個孤獨的開端,好比交線的開局,都不復雜,然而作者的雙手出現了,在SOHO和CBD上空五十米處,靈巧一插,找到那似乎沒道理的日子里的隙格,或撐或放,或鉤或掛,或壓或掏,等敘述的指頭吃上勁,欻然一翻,赫然一幅嶄新圖景,細看其走勢結構,又是意料外、情理中。
但有雙線,即可成文,人自不之察耳。
在以上提及的小說集之外,文珍還出版了一本散文集《三四越界》,一本詩集《鯨魚破冰》,再算上2018年她把自己的小說《畫圖記》改編成浸沒式話劇《請再和我跳最后一支虛舞》,文學四體裁她都集齊了。散文和詩是她寫作的其他側面,可以跟小說對照來讀,還能掘到一些有趣的細節,比如有一首《關于我們所愛吃的花生》,與小說《關于我所愛吃的花生》幾乎同名,她還有一篇小說《咪咪花生》,這是有多愛花生!堪稱路小佳異代知己。其余如《十句話》,“她胖了許多許多/但身體里還住著那個驚慌的小女孩”,有點像《胖子安詳》的鑰匙?!都本驼隆罚骸吧宫F著某種殘缺。像一個破碗/半盞清水/盛著日子的花……你們笑著/幾乎不哭/而我們哭。我們這些四肢健全/受過高等教育/機會眾多的人天天在哭/為什么哭。”這里讓我想起《安翔路情事》中灌餅王子小胡和麻辣燙西施玉兒的純愛,和他們在圓明園荷花池邊分手時的悲苦。
有件事我不止一次炫耀過:在《夜的女采摘員》里,我扮演了一個路人甲角色——我是某篇小說里跟主角交談的“女友”,她把我們某次真實的微信對話放進了小說里。一想到未來跟文珍還會見很多很多次面,吃很多很多次飯,聊很多很多好玩的事,更重要的是,還能讀到很多很多她的小說,心里就涌起很多很多快樂。作為她的忠實讀者,我耐心等著欣賞她那雙巫之手翻出更多精巧繁復、妙不可言的花繩圖案,品嘗她所采摘下的、如珍饈如醇酒的夜。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