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連無數個夜晚

清雅若詩

連續的群居生活和高壓的工作焦慮，讓我原本粗線條、不記事的神經越發敏感脆弱。就像風平浪靜的湖面，投擲一粒微石，也能激起此起彼伏的漣漪。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浪漫至死不渝的想法被現實沉沒了，那些詩情畫意的幻想也在某個不知名的夜晚被風帶走了。余下的還有什么呢？我在無數個夜晚陷入沉思。

細數微風沉醉的夜晚，失眠的原因總是稀奇古怪。落灰的夢想，因了不再有年少的勇氣而無限擱置;零亂的時間，因了走出校園而不再堅守的錯落;空洞的思考，因了工作間隙而陷入胡思亂想害怕無法抵達對未來的規劃。或者是老舊空調的引吭高歌，過了時間的牛奶咖啡，從窗口縫隙溜進來的一束月光。

最近，我總是在夜里莫名其妙地醒過來，房間里傳來的一點點細微之聲，都會讓我腦門一震，陷入恐懼與緊張，大有一種神經衰弱的跡象。難再有傾城好時光，開始艷羨過去挑燈奮戰的中學時期。教學樓熄燈后，一個人興奮地穿過黑暗摸回宿舍，獨自行走在只有零星幾盞路燈照耀的江邊，透過鄰水陽臺，瘋狂呼吸來自河對岸的燒烤香味。硬板凳、硌手書桌、單人床、25樓粉色房間，都是我好夢的溫床。

街頭看到跟隨音樂歡快舞蹈的阿姨，會想象曾有一段時光，她也自由自在地煥發光彩。看到幾個小學生正襟危坐，高個頭、大眼睛、黃裙子的小妹妹繪聲繪色地講解游戲規則，會回憶兒時和弟弟妹妹們嬉笑打罵，誰也不服輸的純真歲月。遇見水果店里排隊結賬主動嘮嗑的嬢嬢，會因為她說了一句久違的鄉音而感激不盡，并反復回想品味。

留一盞燈消解恐懼，等候晚歸的室友，卻常常留至清晨。黑暗穿過寂靜，被一聲狗吠困住，窗臺下的曇花整夜未眠，月色下的故事還在上演……和夜晚反復撕扯，祈求神明賜予困頓的詩歌，安撫燈下的孤影，催眠身體里興奮的小獸，或者索性灌杯生椰拿鐵，解不能入眠的渴。

一個人，被分解，成為多個時刻，卻忘記解自己的鎖。人們將自己框在封閉的隔斷里，斷絕與外人的聯系，阻隔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即使如此，仍然有無數個夜晚，晚歸的路人、賣煎餅的大爺、蹦蹦跳的年輕姑娘、鄰居小孩的鋼琴協奏曲、營業到天明的超市燈光，共同陪伴我度過了漫長的黑暗。

不是沒有解決失眠的辦法。擺個大字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放空再放空，想象自己正躺在鄉村草垛上，落日余暉灑在身上，鳥兒撲扇翅膀的聲音劃過來劃過去。不必苛責自己沒有達到理想的狀態，按照既定的節奏沉淀，慢慢放過自己，做個努力的普通人，再去談遠大的理想抱負。

當最后一縷陽光傾斜地灑在雪白的墻上，茶葉在壺里翻轉，那個翻來覆去睡不著的自己，伴隨翻滾后緩慢沉靜的茶葉定格了。臺燈微弱的光灑在書上，舊書頁帶走了那段舊時光，同時卷走了我所有的不安定。花草樹木各自生長，各自開花結果，一個人的心路歷程起伏變化直至歸于寂靜，沒有人發現。

一把推開窗，看到對面窗戶的姐姐，抱著哭鬧的孩子來回踱步。我探出身體抬頭張望，朝向無垠，灰黃的天空緩慢下壓，那一刻，卻離自己更近了一點。用細語的聲音數數，從零搜尋到十，天上沒有一顆星星，我心里卻有星辰大海。

決定不再追問，總有一些執念，牽連無數個夜晚。在某一個頓悟的時刻，天地萬物，合而為一，某些念頭被溶解，新事物誕生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