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院校學生頂崗實習職業傷害后的權益保障建議

文/宋晚荷 李心言 李俊生

編輯 包冬冬

職業院校學生頂崗實習發生了生產安全責任事故，該如何確保他們的職業傷害保障，已經成為不可忽視的問題。本文從實際調研出發，提出改進建議。

為適應現代職業教育發展新要求，我國職業院校將頂崗實習納入專業人才培養方案，使“2+1”教學模式成為專業建設及課程改革的主要形式之一。頂崗實習“無縫式”接軌就業崗位的模式，成為校企合作和“工學結合”教學模式的代表，是職業院校發展和改革的重要環節。然而，在頂崗實習中，學生各類傷害事故頻頻發生，傷害保障問題亟待研究解決。

職業院校頂崗學生職業傷害的法律規定

現階段，我國關于職業院校學生在頂崗實習期間發生職業傷害認定，存在法律適用的爭論和歸責的障礙。《教育法》第48 條規定，“國家機關、軍隊、企業事業組織及其他社會組織應當為學校組織的學生實習、社會實踐活動提供幫助和便利。”《職業教育法》第37 條規定“國務院有關部門、縣級以上地方各級人民政府以及舉辦職業學校、職業培訓機構的組織、公民個人，應當加強職業教育生產實習基地的建設。”

以上法律雖然規定了實習用人單位應當為學生實習提供幫助，但對于發生職業傷害后的權益保障途徑，并沒有作出明確的規定，也未提供可操作性的意見。

隨著近年來頂崗實習中的人身傷害事故和職業傷害事故頻發，2022 年1 月，教育部聯合工業和信息化部等8 部門對2016 年印發實施的《職業學校學生實習管理規定》進行了修訂，進一步明確了學生實習的行為準則，為實習管理劃定了“紅線”。但法律位階較低，且僅適用于中職院校，適用范圍受限。

由于頂崗實習期間的學生受學校和實習單位的雙重教育和管理，對于實習學生是否具有“勞動者”身份，現有法律尚無明確規定，這使得學生與實習單位的法律關系和勞動關系界限比較模糊。勞動部《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12 條規定：“在校生利用業余時間勤工助學，不視為就業，未建立勞動關系。”《工傷保險條例》第三十條規定：“職工因工作遭受事故傷害或者患職業病進行治療，享受工傷醫療待遇。”根據上述法律法規，適用《勞動法》的主體中并不包括職業院校頂崗實習生，即實習生不屬于勞動者，且我國現行的《勞動合同法》尚未確立實習生與實習單位之間的勞動關系，因此沒有被定義為勞動者身份的實習生，并不具備工傷保險賠償的資格。雖然2010 年修訂的《工傷保險條例》在促進頂崗實習學生權益保障方面發揮積極作用，但我國實習生工傷保險保障制度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探索實踐

國內探索

2018 年7 月，浙江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財政廳、國家稅務總局浙江省稅務局聯合印發了《關于試行職業技工等學校學生在實習期間和已超過法定退休年齡人員在繼續就業期間參加工傷保險工作的指導意見》（浙人社發〔2018〕85 號），對試行職業技工等學校學生在實習期間和已超過法定退休年齡人員在繼續就業期間參加工傷保險工作作出了具體規定，在化解用人單位工傷風險、切實保障職工權益方面起到了積極作用。

2020 年初，為支持張家口冬奧會籌辦、推動冰雪產業發展，切實維護用人單位和職工工傷保險合法權益，分散工傷風險，促進社會和諧穩定，河北省專題就促進當地相關產業從業人員參加工傷保險問題進行了實地調研。并結合冰雪產業發展需求及從業人員實際情況，同時參考外省市做法，原則同意《張家口市關于工傷保險保障冬奧會籌辦、推動冰雪產業發展工作方案》，并批復增加如下內容：一是對于在冰雪產業實地教學、實習，年滿16周歲的在校大中專學生，可參加工傷保險。二是在方案規定范圍內，屬于放寬年齡和實習生的參保人員，允許工傷保險單險種參保。為職業院校學生在冰雪產業實地教學、實習，提供工傷保險社會保障，解除了學校、學生和用人單位的后顧之憂。

國外做法

德國、美國、法國等職業教育發達的國家都有著悠久的校企合作歷史和相對完善的法律法規體系，對于大學生在實習期間的權益保障，不僅國家層面上重視，學校、企業與行業協會也積極參與。

德國職業教育管理部門針對實習制度制定了一系列完善的優惠政策，并成立了專門委員會進行統一監督指導。德國法律規定，一旦學徒發生工傷事故，則進入工傷保險的保護狀態，這種政策被稱之為“假工傷保險”。美國法律規定，實習學生適用于《公平勞動標準法案》，公司應當為實習學生負擔工傷保險費用，即“勞工賠償”。即便是無報酬的實習學生如若在教學活動之外發生傷害事故，也可納入到人身意外傷害保險的保賠范圍之內。法國的《社會保險法典》中明確規定，工傷保險的保賠范圍覆蓋所有職業類院校實習學生。在法國，實習學生與企業職工一同享有勞動者權益，適用于工傷保險的保障模式。

根據以上分析，雖然世界各國或地區大多不認可實習學生“勞動者”的身份，也不將實習生與企業簽訂的實習合同定性為勞動合同，但并不影響他們將實習生群體納入當地的社會工傷保障體系進行保護。從國家和社會層面，實習生的權益保障制度的施行可有效保護弱勢群體的利益，提高人才儲備，增加就業率，促進經濟發展；從學校和企業層面，這類制度有助于明確區分責任界限，推動校企合作，謀求共同發展；從頂崗實習學生個人角度，在校外鍛煉能力的同時，有穩定的權益保障作為學習奮斗的后盾。總體來講，國外職業院校校企合作辦學模式中，實習學生勞動保障制度，值得學習借鑒。

職業院校學生頂崗實習保障難點

筆者以河北省某職業院校頂崗實習期間的職業傷害及權益保障情況進行問卷調查。調查面向全校2020 年度參與過頂崗實習的畢業生5 617 人，共回收問卷3 015 份，回收問卷數量占全校本年度總畢業生人數的53.68%；面向接受該職業院校頂崗實習的用人單位進行問卷調查，回收問卷154 份。同時，對職業院校就業指導人員、實習單位、頂崗實習學生、遭受事故傷害學生代表進行大量走訪了解。基于數據分析及案例調查，職業院校頂崗實習存在以下問題：

參加工傷保險仍面臨著體制機制障礙

一方面，我國現行法律法規對于職業院校頂崗實習保障，沒有從法律層面明確界定。另一方面，近年來，受新冠肺炎疫情等因素影響，經濟下行壓力增大，社保基金當期收不抵支情況嚴重，參保擴面壓力較大，基金支付面臨寅吃卯糧窘境。新業態參保、頂崗實習學生參保等受多種因素羈絆，都是些難啃的骨頭。再有，頂崗實習學生參加工傷保險陸續在個別省份試點，但在實際工作中仍面臨著諸如“五險合一”“捆綁參保”等體制機制障礙。

學生對實習責任險參保認識不到位

目前，職業院校學生頂崗實習保障，主要是購買學生實習責任保險。調查發現，學生對于職業傷害及權益保障的相關法律法規認識不足，84%的學生對于我國的相關法律法規不清楚，僅8%的學生表示知道。該校自2018 年后取消了統一組織學生在頂崗實習期間購買保險的規定，原因是學生反對購買實習責任險，自愿購買保險的人數占少數，大部分學生持有僥幸心理，認為職業傷害事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這直接導致了學生在頂崗實習期間參保率不高。

商業保險參保水平和保障能力偏低

職業院校學生實習責任保險，屬于商業保險的范疇。商業保險經營是盈利為目的，而學生實習責任險參保繳費支付少，權益保障水平低，一次性賠付，保障水平與職工工傷保險保障水平相比，存在較大差距（見表1、表2）。

表1 投保一年繳費辦法

表2 投保半年繳費辦法

頂崗實習存在重大安全隱患

學生實習三方協議落實不到位，安全隱患多。職業院校每年實習情況多種多樣，許多學生并未簽署實習三方協議。如果職業院校、實習單位與學生之間不簽訂三方協議，學生一旦發生職業傷害，職業院校與企業兩方難以明確責任，導致救助程序混亂，而維權困難的青年學生也易對社會和校企產生怨憤情緒。這關系到學校、企業、家庭乃至全社會的和諧安定，是我國高等職業教育長久穩定發展必須要解決的重要問題。

通過對部分受過不同程度職業傷害的實習學生深入訪談發現，當遭受人身傷害或職業傷害后，大部分學生并沒有第一時間通過有效的法律途徑開展救濟工作。約超過50%的學生認為，學校對于頂崗實習期間，學生的職業傷害事故負有一定責任，學校應該聯合實習單位共同保護學生的合法權益。然而在該校十余例職業傷害案例中，學校在積極跟進，與企業協調，以及安撫學生情緒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但仍存在提升空間。

更值得關注的是，學生反映，一些實習單位在工業設備制造車間、有色金屬加工車間、生物醫藥實驗場所、汽車維修車間、建筑裝修施工、物流倉儲庫房、餐飲服務場所等一線崗位上，存在職業傷害的風險，且缺乏防護措施，設備也較為陳舊。在所有調查樣本中，有3.8%的學生在實習期間受過不同程度的職業傷害；有1.4%的學生被安排“從事高空、高毒、放射性、易燃易爆等危險性工作”等明令禁止的實習事項，存在較大的安全隱患。

如何破解頂崗學生職業傷害保障難題

從政策法規層面

政府相關部門應盡快修改完善有關政策法規，以保護學生權益為第一出發點，補上政策法規的短板。首先，應統一將職業院校頂崗實習納入社會保險保障范圍，逐步建立起以工傷保險為主，學生實習責任險為補充的職業院校頂崗實習事故傷害保障體系。其次，合理確定參保范圍。納入參保的實習生暫限于由職業院校集中統一安排的學期性實習學生，且年齡不小于16 周歲。職業院校實習生參加工傷保險可實行單險種參保，不得與其他險種捆綁參保，保費由用人（實習）單位負擔。再其次，對納入參保的實習生，其參保繳費、工傷認定、勞動能力鑒定、待遇標準等按照《工傷保險條例》及相關配套規定執行。已參保的職業院校實習生與用人（實習）單位發生工傷待遇方面的爭議，按照處理勞動爭議的有關規定處理。最后，工傷保險行政主管部門要創新工作思維，把工傷預防工作延伸到職業院校，要與職業院校一起為實習學生補上工傷預防這一課。

職業院校層面

職業院校應不斷完善校企合作與頂崗實習的校內規章制度，設置專門的頂崗實習管理機構。其主要工作職責包括：在頂崗實習前期，管理人員須依據相應的選擇標準，謹慎選擇實習單位；考察實習單位的工作內容、強度、工資水平、加班時間及費用等；與實習單位建立長期有效的溝通機制，并執行校企合作年度評估制度；對于頂崗實習學生進行定期考察和長期追蹤，指派實習指導教師或者思想政治輔導員，定期了解學生實習情況，以及學生思想及心理上的動態；制定必要的應急處理預案，建立傷害跟蹤落實機制等。

學校要嚴格落實實習三方協議，要明確三方責任，切實保護學生的合法權益。在政策允許的前提下，爭取用人單位為學生參加工傷保險；要按規定為實習學生購買實習責任險，參保費用由學校支付，不得向實習學生收取。學校還可推行對頂崗實習合作單位的備案制度。對于嚴格遵守實習協議，學生權益保障落實到位的實習單位，進行長期合作；對與存在損害學生權益行為的實習單位，積極與其協商賠償事宜的同時，明確要求其做出實質性改善舉措，否則將停止合作，甚至訴諸法律武器。

實習單位層面

實習單位應順應職業教育發展的趨勢，以同等的眼光公平對待、充分尊重每一位頂崗實習學生，與職業院校、學生簽訂三方協議，共同肩負起保護實習學生勞動權益的責任。要合理支付學生實習薪資、加班費，依法規定工作時長，完善人崗匹配度，踐行“現代學徒制”，為實習學生配備專業技術人員作為“師父”，不斷優化工作環境，加強安全保護措施，及時為實習生繳納工傷保險，完善傷害事故應急處理措施，切實保障實習學生的合法權益。（本文作者單位系河北工業職業技術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