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柏
2022年第1期的《傳播、資本主義與批判》網站上,刊載了伊安·摩爾的文章,題為《第四次工業革命:一種新意識形態》。
近些年,“第四次工業革命”的說法廣為流傳,而世界經濟論壇創始人兼執行主席克勞斯·施瓦布,可謂是該說法最為著名的代言人。在他看來,蒸汽機的發明驅動了第一次工業革命,流水線作業和電力的使用引發了第二次工業革命,半導體、計算機、互聯網的發明和應用催生了第三次工業革命;而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核心是智能化與信息化,一種高度靈活、人性化、數字化的產品生產與服務模式也正在形成。
摩爾指出,此類判斷其實是遵循某種話語框架的,即:首先舉出十多種智能數字技術的例子,讓人們覺得未來已來,即使其中很多并非21世紀的發明;然后斷言這些技術正在經歷史無前例、令人震驚的融合;最后指出它們將對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造成巨大變革。
進而言之,如果我們將第一次工業革命視為工業革命的原型,則它也從歷史、理念和方法論的角度,為我們評判“如何才能算一次工業革命”奠定了標準。第一次工業革命,是一次根本性的、跨國的社會—經濟變革,而非只是某種技術的興起或融合。正如霍布斯鮑姆所說,它既是豐功偉業,也是人間悲劇——豐功偉業,是因為其工業發展水平史無前例;人間悲劇,是因為其給人類帶來的惡果不可估量。從政治經濟方面說,它意味著資本主義的崛起,以及封建社會的衰亡。從社會層面說,它意味著工人階級的形成,以及工人階級與日益富有的資產階級之間的沖突。
如果用這個標準去看所謂的第四次工業革命,它似乎在諸多方面都無法達標。比如,被視為第四次工業革命核心技術的人工智能、機器學習、物聯網和機器人科學,其根源似乎都可以追溯到前幾次工業革命。換言之,它們基本都遵循前幾次工業革命相關技術的邏輯,而缺乏根本性的改變或突破。從社會變革的層面來說,無論工作過程、勞動關系,還是社會生活、全球經濟,它們似乎依然也還都處于第三次工業革命的語境之中。比如“工作”——第四次工業革命的鼓吹者預言,自動化固然會造成舊崗位遭到大量裁減,但它同時又會帶來新崗位數量的激增,且后者的規模將遠超前者。而我們在現實中看到的是,“靈活就業”或者“零工經濟”正在成為很多人為數不多的選擇——正如有學者觀察到的,從19世紀以來,直到最近,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是靠工資生活;而在如今的“零工經濟”潮中,穩定的工作機會,進而就是穩定的收入機會,都開始大幅縮減。
總而言之,在摩爾看來,所謂第四次工業革命的說法,將“工業革命”化約為技術革新,而閉口不談其社會和政治意涵——對于全球發展中或邊緣國家、邊緣人群來說,此類說法的意識形態內涵不可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