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1株罌粟背后的隱情

陳夢清 劉玉

“老李和他老婆年輕的時候，在我們這里開了家羊肉店，生意那是相當的好……”直到今天，村里的人提起李大成夫妻倆的創業故事，還是交口稱贊。

曾經，李大成也以為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就是看著兒女挨個成家立業，等自己年紀大了，就關了羊肉館，和老伴一起含飴弄孫，卻沒有想到， 69歲的自己竟成了“嫌疑人”。

李大成和張佩芬夫妻倆年輕時候開了家羊肉館，生意十分興隆。收入不錯的背后，是兩口子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忙活。雖然日子過得辛苦，但夫妻倆心里很是滿足，省吃儉用的倆人憑借自己的努力還蓋起了兩層的樓房。

一轉眼，兒女都長大了。李大成和張佩芬盤算著手里的存款，想著孩子們結婚、辦酒席都得要錢，兩口子干得更是起勁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2010年，張佩芬患上了類風濕性關節炎，她覺得自己已經是50多歲的人了，關節有點不舒服也很正常，所以沒有太在意。

隨后幾年間，兒女都順利成了家，老兩口心懷大慰。然而，2013年前后，張佩芬的兩條腿的關節腫脹越發嚴重，一向要強的她心里不是滋味，即使李大成勸她休息，她也堅持要去店里做點活計。其間，張佩芬也在兒女的敦促下去醫院診治過。由于類風濕是免疫性疾病，需要進行系統的治療，醫生也開了很多藥，并叮囑他們一定要定期復查，防止并發癥的產生。

“目前，沒有特效藥，也沒有根治的方法”“類風濕是不死的癌癥”“患了類風濕，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這樣的話，夫妻倆從病友或者村里人那里聽說得太多了。李大成勸慰妻子，一定會有辦法的，肯定能治好。

藥一個接一個療程地吃下去，家里的積蓄不斷減少，張佩芬的病情卻沒有絲毫好轉，甚至站立都很困難了。羊肉館開一天歇一天也不是辦法，于是，李大成把店盤了出去，專心陪妻子看病。隨后，李大成帶著妻子輾轉換了好幾家醫院，錢花了不少，但療效甚微。兒女知道家里沒錢了，也拿出各自的積蓄給母親看病。

然而，前前后后五六年，張佩芬的病就好似一個無底洞，掏空了三個家庭的錢袋子，卻一直未見起色。2015年，張佩芬因并發癥導致了偏癱。看著過去潑辣干練的妻子臥病在床，難以行走，李大成心里很絕望。

之后兩年，張佩芬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夜里，張佩芬時不時就疼得大哭不止，李大成也常常一整夜都不合眼，陪著妻子。兩個人不愿再加重兩個孩子的負擔，可是，眼看妻子這么熬著，也不是辦法，瀕臨崩潰的李大成開始到處找偏方。

李大成想起來，某次鄉下趕集的時候，他碰到過一個外地口音的“野郎中”，說用罌粟果實熬水服用可以治病緩解疼痛。李大成開羊肉館時聽說過罌粟，曉得食物里加點這個，可以讓人上癮，但他也知道，這玩意兒有毒，不是什么好東西，所以從來不往店里的飯菜加。然而此刻，想起妻子遭的那些罪，李大成管不了那么多了，萬一管用呢？

于是，李大成找到了那名“野郎中”，花了50元錢買了幾個罌粟果實。回家后，李大成將果實熬了水讓張佩芬服下，說是外面找來的偏方。連著喝了幾天，張佩芬竟漸漸地想吃東西了，疼痛也得到了緩解，晚上也能睡五六個小時的安穩覺了。立竿見影的效果讓李大成欣喜若狂，只覺得妻子的氣色都變好了很多。

然而，手頭的罌粟果用完后，妻子的身體狀況又開始慢慢變差。2018年，李大成又在集市上找“野郎中”花50元購買了罌粟種子，這次他打算在自家后院菜園內進行培植，但是并不成功，只長出了寥寥幾棵，留完種以后果實都不夠妻子服用的。

2019年依然如此。張佩芬的身體狀況一年比一年差，盡管斷斷續續地在吃藥，但到后期甚至已經難以開口說話了。

2020年10月，李大成再次購買罌粟種子進行種植，這次他還施了一些肥料，沒想到誤打誤撞，竟然長成出一大片。李大成滿心期待罌粟開花結果，這樣妻子就能好受一些了。

第二年春天，院子里花香濃郁，李大成種植罌粟的事情終于被人發現并舉報了。經民警現場清點，李大成非法種植罌粟植株達1051株。經抽樣鑒定，送檢的植物檢材均為罌粟科罌粟屬罌粟，已經達到刑事立案標準。

同年10月，江蘇省張家港市公安局以李大成涉嫌非法種植毒品原植物罪移送張家港市檢察院審查起訴。張家港市檢察院副檢察長馬建新承辦本案。同時，對“野郎中”也在進一步偵查抓捕中。

“我知道私自種植罌粟是違法的，也知道它的毒性和對人的危害性，但為了緩解我老伴的病痛，我真的別無選擇。”接受訊問時，李大成紅了眼眶。

馬建新仔細審查卷宗，實地走訪詢問了李大成所在地村委會主任和鄰居，并來到李大成家中核實相關情況。同時，查閱了張佩芬的就診病歷等材料，對這起非法種植毒品原植物的案件全貌有了清晰的認識。

李大成非法種植毒品原植物一案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其行為已經構成了非法種植毒品原植物罪。但有沒有必要追究李大成的刑事責任，有沒有起訴李大成的必要性，馬建新陷入了沉思。

李大成在沒有經濟條件就醫的情況下非法種植罌粟，只為緩解妻子的病痛，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毒品犯罪，且犯罪情節輕微、社會危害性較小。此外，如果追究李大成的刑事責任，張佩芬可能會面臨無人照料的情況。

“結合上述情況，以及李大成坦白、自愿認罪認罰、沒有前科劣跡等情節，我傾向于對他適用相對不起訴。”經過檢察官聯席會議討論，馬建新的決定得到與會人員一致認可。同時，馬建新就該案能否進行司法救助作為線索移送該院控申部門進行審查。

2021年11月23日，張家港市檢察院對該案擬不起訴決定依法組織公開聽證。承辦人對該案案情、嫌疑人情況進行介紹，闡述了相對不起訴的幾點考慮，3名聽證員經過獨立評議，一致同意對李大成做相對不起訴處理，并對其妻子進行司法救助。不久，1萬元的司法救助金就發放到張佩芬手中。

“救助金你們收到了嗎？趕緊去醫院看看吧，罌粟就不要再種了，這種偏方只會耽誤治療……”馬建新在案件辦結后，反復叮囑李大成。想起李大成屋前屋后忙活照料老伴的場景，他嘆了口氣，更加堅信這個不起訴決定做得值。（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