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提著它的腳步（組詩）

于海棠

站在春天里，羅織著

一種執念

紫穗槐垂懸的種子

仿佛春天不經意的

詢問，奇異的

香氣從輕拈的指間滑落

一再指引

灌木叢彎曲萌動的花枝，碎草

輕晃的新意，春天提著它的腳步

急促而至

親愛的綠鳥，你拖著婉轉的音節在

低矮的蘆葦塘里啼叫

是慶祝新生嗎？你剔除我身體的頑疾

取走低回的潮汐使我

不再憂郁陌生人的睡眠，和他

無辜的辯解

也不再關心雨水不斷豐沛，悲傷

一再決堤

春天給了我們無解的部分

在遲疑中仿佛終結，卻是開始……

灰喜鵲

先是一只，后來是另一只

滑翔，落定

在低一些的樹枝上

它們保持一定距離，又彼此照見

樹枝荒涼交錯，啼叫聲震蕩著空氣

填滿枝杈之間的空白

仿佛一種啟示，撫平內心的慌亂

又仿佛輕輕的交換，不斷消除哀傷

這大地的吉祥之物

有自己平和的生存法則

我沒有繼續向前，只靜靜諦聽

在啼叫浸染萬物，沒有被打擾以前

平靜的暮色被一種喜悅代替

一個人內心不可名狀的悲涼

也被它們的叫聲一起帶走

日常

從早市回來，帶回

田野的氣息

春風浩蕩，春天的果蔬在

菜籃子里搖曳

野薺菜溫良

早苜蓿斐然的綠

攜帶鳥鳴和

昨天的雨滴落下來

當我彎下腰

接受土地的恩賜

接受中年，和褶皺里的

不安

和波瀾褪去，日見貧乏的身體

接受一日三餐，遵從需求

當我坐在餐桌旁

接受一場盛大的寬慰

春天用它撩人的香氣

不經意間，撫慰了你

我喜歡這孤獨，勝過速朽的愛

露草輕攏花瓣

仿佛愛在假寐

灑水壺的水線順著我的目光

澆灌每一朵閉合的花朵

每一朵輕顫，氣息濃郁

暗含速朽

夜色無用，又過于漫長

我喜歡這孤獨

勝過速朽的愛

尚未落定的結局

用舊的灰色大衣，緊挨著

鞋架上的舊鞋子

仿佛舊時間積攢的惶恐

在那里流淌

又像那些尚未落定的結局

重新被翻撿

舊書擱在桌子下

還停留在翻動的那一頁

一個人愛舊物猶如愛

尚未落定的結局

時間，或一個人的褪去仿佛

灰燈光，怎么也不明確

可是，那么需要

親愛的，我該多么難過

愛在不斷下降

一個人曾那樣執著地欺騙過自己

以為你存在著

就是全部的需要

父親給我舉著一盞燈

斷樹枝被移進院子

新鮮的斷口滴著木頭的芳香

明亮的陽光升騰起新的一天

這些被修剪掉的樹枝

將成為父親一整個春天的炊煙

父親站在院子里

右手拿著斧子

腰微微彎著，右腿前傾

院子寂靜，陽光像洗凈的流水

父親用嫻熟的手法

咔咔地劈著木頭

整個春天被收納進來

那一天，院子里

樹枝整齊地碼成一座小山

父親舉起斧頭，山一樣

微微前傾的樣子

停駐在我眼前

往昔像洶涌的潮水

以至后來，那個上午，咔咔的

劈柴聲，一直伴隨我

篤定，堅強。在生命迷茫的恍然里

仿佛父親為我舉著的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