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連強,祝國平,付 瓊
(1.吉林省社會科學院,長春 130033;2.吉林財經大學 吉林農村金融研究中心,長春 130117)
通過土地流轉重組農村生產要素,實現農業適度規模化集約化經營,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必然選擇[1]。截至2020年底,全國家庭承包耕地流轉面積超過 5.55 億畝,超過確權承包地的三成,(1)數據來源:參見喬金亮:《15億畝承包地如何合理有序流轉》,《經濟日報》2021年2月8日。土地流轉已經成為實現農業適度規模經營和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重要手段,土地流轉的趨勢不可逆轉。土地流轉后的規模化經營不僅帶來生產的機械化和要素投入的規模化,還會引起農村信貸需求總量增加和需求結構調整:需求主體由小農戶向農業生產組織與農業大戶轉換;需求規模由小額分散向規模化、集中化轉變;需求用途由消費型向生產型轉移[2][3]。因此,農村信貸供給能否適應需求總量和結構調整,滿足家庭農場、農民專業合作社等規模經營主體的資金需求,土地流轉與規模經營能否緩解長期以來困擾農村金融市場的信貸配給問題亟待深入研究。
理論上,如果借款人即使愿意支付放貸者要求的利息,甚至愿意支付更高的利息,但仍然不能借到所需數額,就可以說這個借款人受到了信貸配給,信貸配給是農村信貸市場中常見現象。國際經驗與我國實踐表明,由于農村信貸市場的信息不對稱可能產生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效應、農戶缺乏有效抵押品以及高交易成本等系統性缺陷,導致農戶普遍面臨較為嚴重的正規信貸配給[4][5]。
根據信貸配給理論,受市場發展不充分、信息不對稱等因素影響,銀行需要通過擔保、抵押等非價格機制去篩選和約束資金需求者。由于我國獨特的土地制度,長期以來有效抵押品與擔保品的缺乏,是農戶在發展中無法回避的難題[6]。為此,2011年農業部開始開展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確權、登記和頒證工作,2016年實施農村土地所有權、承包權和經營權“三權分置”改革。“確權頒證”“還權賦能”和“三權分置”是發揮土地金融功能、促使農地資本價值轉化,進而緩解信貸配給的產權基礎[7],能夠增加土地價值、提高土地流動性和變現能力,從而使得農地具備有效抵押品的先決條件。土地確權與“三權分置”改革,不僅為推進土地經營權抵押融資創造了條件,而且增加了農村金融市場需求,穩定了產權關系,有利于降低農村金融機構風險與信貸成本。盡管農地制度改革對信貸配給緩解的作用機制是清晰的,農地經營權抵押貸款在實現金融供給與需求的有效對接方面也被寄予厚望,但實踐中各地農地經營權抵押貸款開展得并不順利,理論研究也出現了一些分歧。一些學者認為土地確權的信貸供給和需求效應都存在規模偏好特征[8],農地產權制度改革對正規信貸獲得在較大經營規模農戶中有著更為顯著的作用,農村地區長期存在的貸款難題可能在土地流轉和適度規模經營的趨勢下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9]。也有相反的觀點認為土地承包經營權抵押貸款緩解了小農戶貸款難的問題,小農戶對抵押貸款的行為響應較大農戶更為積極[10],在以“三權分置”為重要特征的農地產權制度下,農村信貸市場對規模經營主體的支持并不會因其經營規模擴大而增加。
農地確權促進了土地流轉集中,形成規模化集約化經營,確實能夠降低信息不對稱,降低借款人向銀行申請貸款的單位交易成本,緩解原有小農戶的信貸配給[11]。然而在供給端,規模經營主體的信貸配給與農地流轉規模關系并不確定。一方面,與傳統小農戶相比,規模經營主體的農業生產率更高,農地的可抵押性提高,對借款人的激勵和約束作用就越強;農地規模越大,其預期規模效益越大,即便面臨一定經營風險,金融機構也可能提供信貸[12]。但另一方面,在農村土地流轉市場不規范、農地抵押價值評估困難、風險補償與風險分擔機制不健全、政府扶持政策不穩定等現實約束下,規模經營主體面臨的信貸配給反而會隨著其經營規模的擴大而進一步增加[13],大農戶更容易受到信貸配給約束[3]。
以上討論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問題的分歧很大,特別值得關注的是,多數研究忽略了土地流轉價格對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的影響。由于農村土地流轉市場的不完善,除了供需因素外,土地流轉價格還可能受到人為干預、短期行為、預期不穩定等多重因素影響,即使是供需雙方都接受的價格也不能認為一定是合理價格。土地流轉價格作為農村土地流轉交易中的核心影響因素,是實現農村土地經營權有序流轉的基礎和關鍵因素[14],事關農地流轉效率和農民權益保障等重大問題[15],也是影響規模經營主體經營效率和經營風險的核心變量,進而影響其信貸可得性。近年來,我們在持續關注農村土地流轉價格過低傷害農民利益的同時,已有部分研究開始注意到農地流轉價格一定程度上的偏高問題及影響[16],土地規模化流轉過程中,承包地經營權流出方要價往往高于土地慣常的邊際價值貢獻,土地經營權流轉溢價普遍存在[17]。如果土地流轉價格過高,將迫使規模經營主體從事高風險高收益的短期經營項目,貸款人面臨的風險也將提高,就會產生信貸配給。另外,高流轉價格勢必會提高規模經營主體的信貸需求量,銀行供給與需求可能存在結構性不匹配,造成信貸數量配給。由此可見,農地流轉價格與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之間有著非常緊密的聯系,不僅亟待研究,更需要在不同價格水平的細分上做深度探討。
綜上所述,關于土地流轉與規模經營主體的信貸配給研究,受限于農村信貸市場的需求主體異質性與現有制度、政策、市場環境等問題,學者們所得結論并不一致。而且,在規模化流轉中不考慮流轉價格的假設前提也越來越不符合現實情況。因此,本文通過信貸配給道德風險模型的構建,在論證土地規模化流轉對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影響的基礎上,充分探討不同流轉價格水平下流轉規模與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之間的變化規律。相較于以往的研究,本文研究可能具有的邊際貢獻在于利用構建信貸配給道德風險模型來討論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問題,進而分析土地流轉規模、流轉價格與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的內在聯系及動態關系,并系統分析影響機理與理論機制,這在土地流轉與信貸配給的以往研究中并不多見。本文其余部分結構安排如下: 第二部分為分析框架與研究假說,第三部分為土地流轉價格對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的影響,第四部分為研究結論與政策建議。
信貸配給通常歸咎于條件性市場失靈,信息、競爭結構、成本、風險等因素都會對信貸配給產生影響。在影響農村信貸配給的因素中,市場競爭結構并非關鍵因素;交易成本可以體現在價格中,事實上農村信貸市場的價格已經體現了高成本因素,但仍無法消除信貸配給;風險問題是供給層面的問題,金融機構缺乏風險管理和處置能力,又無法分散風險,顯然這并非是供求結構內在的問題。綜合看,信息不對稱問題才是農村金融市場關鍵的內生制約因素。
信息不對稱會導致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問題,其中逆向選擇表現為高風險借款人淘汰低風險借款人,道德風險則表現為借款人的事后機會主義行為增加。農村信貸市場中信息不對稱可能導致借款人在取得信貸后,并非按照合同要求從事農業生產,轉而挪用資金或者在生產中偷懶,導致貸款本息回收的概率下降。道德風險問題為農村信貸市場中即便借款人愿意提高利率也無法滿足信貸需求現象提供了解釋。
本文以Holmstrom和Tirole(1997)模型為基礎,農村信貸市場中的放貸者是銀行、信用社等農村正規金融機構[18]。借款人分兩類,一類是傳統農戶,耕種承包土地從事種植業,不流轉土地。傳統農戶具有兼營性質,耕種土地的同時可以通過務工等方式取得非農收入,其信貸目的多元化,很多情況下并非以農業生產為目的,消費性信貸需求比較普遍。另一類是規模經營主體,主要指家庭農場、農民專業合作社等。規模經營主體通過流轉其他農戶土地實現適度規模經營,其耕種土地中絕大部分并非自有。規模經營主體專門從事農業生產,收入僅來源于農業經營,信貸需求目的單一,即為了實施農業生產,包括支付土地流轉費用、購買農業生產要素、農業長期投資等。
無論是傳統農戶還是規模經營主體,在土地規模確定的情況下,其農業投資規模都是固定的。假定兩類主體都存在資金不足問題,需要外部融資。假設不存在借款人的主觀機會主義行為,金融機構信貸本息收回與否取決于農業種植項目是否成功,其概率內生于借款人的努力程度。假設信貸資金可以挪作他用并產生私人收益(B),如農戶可以將信貸資金用于大宗消費支出,產生較大的私人收益。但對于規模經營主體而言,由于信貸資金必須大量用于生產支出,土地流轉的規模越大,則其挪用信貸資金產生的私人收益就越小。顯然,模型中存在代理問題,農戶或規模經營主體可能對農業生產項目處理不當,或為了追求私人收益B而卸責,并導致農業項目成功的概率降低。雖然私人收益是全局低效的,但由于借款人只能分享種植項目利益的部分,為了激勵其不浪費資金,應當讓其在項目產出中分享足夠多的利益,因而種植項目的收入不能全部抵押給金融機構。即使項目的預期收益超過投資成本,即凈現值(NPV)為正,農戶或規模經營主體也可能融不到資,產生信貸配給。
假定借款人是一個持有單位土地的傳統農戶,從事農業生產項目需要投資I,該投資規模在技術上是固定的,僅與借款人所耕種的土地規模相關。借款人初始凈資產A0的可驗證收入,而失敗不產生收入。項目成功的概率與借款人盡責與否有關,如借款人盡職,成功概率P=PH,但借款人沒有私人收益;如果卸責,成功概率P=PL
金融機構零利潤約束,給出期望收益的形式PHRl+(1-PH)*0=I-A。期望收益小于投資缺口時不會發生信貸,而預期收益大于投資則會造成正利潤,從而導致競爭,最終利潤歸零。由于投資I和預期收益R并非同一時間取得,因而實際上等號左面是一個折現的形式。只是由于折現率為1,故簡化為如此形式。假設貸款協議使得借款人選擇盡職,利率τ由下式給出:
Rl=(1+τ)(I-A)或(1+τ)=1/PH
(1)
名義利率τ反映了違約的溢價,或者超過了投資者期望的收益率,PH越小,則貸款的名義利率就越高,貸款貴就會出現。只有不存在道德風險的情況下,項目才可行。也就是說,只有當借款人選擇盡責地實施農業生產項目時,該項目才具有正的凈現值(NPV):
PHR-I>0
(2)
由于折現率為1,PHR是預期收益的現值。借款人如果卸責,那么即使是包含了借款人私人收益,項目仍具有負的凈現值:
PLR-I+B<0
(3)
上式可以改寫為:
[PLRl-(I-A)]+[PLRb+B-A]<0
(4)
借款人卸責的情況下,項目的凈現值為負。但會得到私人收益B,對應項目成功概率從PH下降到PL。由于在項目成功狀態時的收益中占Rb,如果以下“激勵相容約束”得到滿足,借款人將會選擇盡職:
PHRb≥PLRb+B或△PRb≥B
(5)
借款人激勵相容條件解決了道德風險問題,這也是全局更優的選擇。激勵相容條件下,不損害借款人,成功時能夠保障給金融機構的最高收入為R-B/△P。此時,金融機構的預期可保證收入為該最高收入與項目成功概率的積:
(6)
只有保證收支能夠相抵,金融機構才會愿意為項目融資,所以,借款人獲得信貸的充分必要條件是預期收入可保證超過費用:
根據該式,可以變形得到融資發生的必要條件:
(7)

(8)
式(7)給出了信貸配給發生的條件,通過參數的內生化,將土地流轉因素納入到信貸配給的條件中,同時對外生參數進行校準,并通過數值方法討論模型結論。
1.信貸配給條件的變量內生化
首先,投資函數I。根據假設,項目投資規模I與流轉土地規模正相關,簡化起見,假設成本函數為線性,同時不考慮其他技術因素,I=α(T+1)+β+γT。其中,β為自主投資,即不隨土地規模變化的基礎投資。α為可變成本參數,表示可變成本與流轉土地規模的比例關系。γ為土地流轉價格參數,規模經營主體需要從其他農戶手中流入土地耕種,γT表示土地流轉需要支付的成本。假設土地流轉價格參數固定,土地流轉成本與投資線性相關。
第四,項目收益R=δT+δ,這里并未考慮生產要素的投入,而將土地種植收益簡化為土地規模的函數。且假定規模報酬不變,即邊際產量并不隨著經營規模的變化而變化(許慶等,2011)。其中,δ是單位土地的產出彈性,即土地生產率。由于自有耕地的數量被標準化為1,故有上述線性的形式。隨著流轉面積的增加,預期的收益也是線性上升的。

(9)
2.參數校準與數值解

農業可變成本參數α主要針對農資、農機、勞動力等短期投資,不失一般性的情況下,將其標準化為1,表示耕種土地規模增加會等比例的導致可變成本的增加。(2)在考慮農業資本化和勞動生產率提升時,假定該參數不變的標準化設定并不合適,隨著土地增加,可變投入也可能是下降的,這里的假設是為了簡化分析。自主投資β是不隨土地規模變化而變的投資,如必要的農業生產固定設施等。該參數僅影響自有資金臨界值水平,因此其取值的范圍自由度較大,這里標準化為0.5。
在沒有土地流轉的基準狀態下,盡職時項目成功概率外生給定,代表農業經營主體盡職地從事農業生產所能達到的最大產值水平,可以由農業自然風險的程度推測。2018年全國農作物播種面積16590萬公頃,受災面積2081萬公頃,自然災害面積占比約為12.5%。另一方面,根據式(1),與名義利率水平有關,以農村信貸市場利率平均水平15%為基準推算也可以得到該參數的測度,綜合兩個方面,將其設定為0.85是可以接受的。PL為卸責時項目成功的概率,可以用農業保險賠付標準占農業產出的比例來推算。以玉米種植保險合同典型條款為例,保額占總收益的30%~40%,故暫時將該值設定為0.5。
單位土地產出率δ在規模報酬不變的假設下是固定的。基準狀態下能夠保證土地種植投資的凈現值NPV>0條件得以滿足的土地產出率應大于2/PH。由于PH為0.85,因此土地產出率應高于2.35,所有低于該產出率情況的自有土地經營都是無利可圖的。在當前參數設定下,土地產出率以2為臨界值,大于2時,隨著土地流轉規模T的增加,凈現值NPV是隨著T的增加先下降后上升的,但最終會達到大于零的條件。但當δ小于等于2時,NPV隨著T增加而持續下降。根據該條件,本文將土地產出率δ設定為2.35,(3)土地產出率水平設定為2.35是可以接受的。以糧食主產區的玉米種植場景的經驗數據為例,可變投入約為5000元/公頃,固定投入為5000元,但是不隨規模變化,且長期攤銷,無租金,成本按8000元算,收益2萬元,實際收益率是比較可取的。意味著在基準狀態下,隨著土地流轉規模T的增加,凈現值NPV會大于0并上升,表明即使規模報酬不變,規模經營也是有好處的。無土地流轉基準狀態下的私人收益難以直接測度。根據激勵相容條件,該私人收益不可能超過盡職時剩余收益,同時根據式(3),基準狀態下該值不能超過1.33,簡單起見,將其標準化為1。
土地流轉價格參數γ反映土地流轉的單位成本,假設該值是固定的,基準狀態下標準化為1。下文將分析其變化對信貸配給影響。
圖1顯示,隨著橫軸土地流轉規模的擴大,縱軸自有資金臨界值是不斷下降的,且在達到某一土地流轉規模時為零并在其后變為負值,表明此時即便沒有任何自有資金,規模經營主體也可以從金融機構獲得信貸。簡單地將負值的經濟含義等同于0,進而得到以下結論:
結論1:農村信貸市場中,規模經營主體的被信貸配給的可能性會隨著其流轉土地面積的增加而下降,表現為決定信貸配給的自有資金規模的臨界值隨著土地流轉規模增加而下降,規模經營主體更有可能滿足自有資金條件。在通常的農業生產與農村信貸市場參數條件下,土地流轉對信貸配給緩解的作用效果遞減。


第二是項目凈現值。農業生產項目的凈現值為PHR-I,具有可抵押性,可以通過信貸交易結構被金融機構所掌握。凈現值取決于預期收益的現值與當期投資。規模經營主體流轉土地并規模經營,有利于預期收益水平PHR的提升。首先,土地規模經營產生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導致項目收益前沿R的上升。即便不考慮規模經濟與范圍經濟因素,R的增加至少也是T的線性函數。其次,土地流轉并規模經營會提升經營主體抵御風險的能力,提高項目成功的概率PH。規模經營主體通過實施種植結構的分散化、參與農業保險、加強資本與技術投入等方法降低自然風險,同時可以通過參與套期保值、深度參與產業鏈、深加工提高價值屬性等市場化方式降低風險。另一方面,農業項目投資I會隨著土地流轉規模的上升而增加,其中主要支出是土地流轉費或租金,投資I增加會加劇信貸配給。在規模報酬不變條件下,投資與土地規模呈線性關系。總體上看,只要R與I同T都保持線性關系,在滿足凈現值為正的約束條件時,土地流轉規模上升會提升凈現值。而該項符號為負,意味著T上升有利于降低進而緩解信貸配給。

按照以上模型分析,土地流轉并規模化經營可以改善規模經營主體的信貸配給,且這一趨勢隨土地流轉規模擴大而遞減。然而,很多調查研究發現實際情況與模型結論并非完全一致。梁虎和羅劍朝(2019)對陜西、河南、寧夏和山東等四省3459戶數據的研究發現,規模經營主體相對于傳統農戶耕種土地面積較多,其貸款的期望金額也較高,在中國特殊的農地產權制度下,金融機構往往會低估抵押土地價值,并受限于交易成本高和金融機構風險控制的制約,更容易受到供給型信貸配給[19]。張龍耀等(2018)利用黑、豫兩省976個規模經營主體的研究成果表明,一旦受到信貸配給,將導致規模經營主體降低畝均投入強度,具體能夠使單位產量成本提升21.78%,單位土地面積產量減少26.93%,收益水平的降低使信貸配給情況更加惡化[13]。作者2018年對吉林省的專項調研數據也顯示:一方面,在吉林省公主嶺、梅河口等16縣市戶均經營耕地面積在800畝以上的50個規模經營主體中,信貸資金的需求為9820余萬元,而實際獲得的信貸支持為3720余萬元,實際貸款額度僅占融資需求總額的37.9%,有超過60%的融資需求無法得到滿足;在獲得融資的規模經營主體中僅有5戶獲得的信貸額度符合自己的需求預期,剩余的30家都受到了信貸約束,而且有15戶完全被金融機構排斥在外,沒有獲得任何信貸支持。另一方面,戶均經營面積在20畝以下的200戶樣本農戶中,只有43%的信貸資金缺口比例,而完全被金融機構排斥在外的農戶僅為13%。(4)資料來源:作者根據吉林農村金融研究中心2018年吉林省規模經營主體融資狀況的專項調研數據整理而得。可見,在實踐領域中,規模經營主體并未全都因土地流轉規模經營而降低了信貸配給,無論是家庭農場還是農民專業合作社,規模經營主體的“貸款難”問題仍然廣泛存在。

一是土地流轉價格對規模化經營主體而言是不可忽略的成本。在“三權分置”的制度環境下,農戶土地承包權相對固定,經營權可流轉交易,承包權已經在事實上行使著一定的所有權功能。承包權對土地收益的獲取可以通過經營權流轉來變現,土地流轉價格是這一收益水平的具體體現。土地流轉包括轉包、出租、轉讓、股份合作等多種形式,其中占主流的轉包與出租等形式需要流入方向承包權人支付流轉費。從目前情況看,土地流轉費已經成為規模經營主體從事農業生產的重要成本。從全國各地2014年以來的多項調查結論來看,土地流轉費用超過600元/畝,而且多數學者認為土地流轉費用存在上漲趨勢。根據土流網2017年對全國98個產糧大縣(區、市)的土地流轉費用的統計數據,平均土地流轉費用為 769.32 元,土地流轉費超過800元/畝的占比接近50%,而且近幾年上漲趨勢不減。
二是土地流轉價格存在波動性。土地流轉價格是土地價值的反映,并受到土地市場供求關系的影響。相較于其他生產要素,土地流轉價格的不確定性很大,不同時間、不同地區存在很大差異,進而對不同流轉交易主體的信貸配給作用機制也會有所不同。土地流轉價格的波動性還體現在合同執行環節中價格的隨意調整。農戶土地流轉協議具有柔性特征,名義協議難以長期化。即便有合同,實際的流轉交易關系中,土地流轉價格也常常是按年度支付,每年的地價隨行就市,價格波動的隨意性較大。
三是土地的規模化流轉存在溢價效應。土地流轉價格在規模化流轉時明顯高于農戶間小規模流轉。經濟日報調研組所發布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土地流轉調查報告》顯示,2017年底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轉入土地時支付的平均流轉租金水平為858.08元/畝,這個數據顯著高于普通農戶轉入土地時支付的368.59元/畝平均水平。如以普通農戶間流轉為參照,規模化流轉存在明顯的溢價現象且有不斷上升的趨勢。規模化流轉溢價以土地資源的稀缺性和制度性特許壟斷為基礎,以土地在農業生產中資本屬性強化為來源,以土地流轉中風險在不同主體間再配置為動力機制,以土地流轉市場的交易結構和談判方式為市場條件。溢價意味著相較于普通的農戶間交易,土地流轉價格對規模經營主體的影響更大。
綜上,在土地流轉費成本已經成為種植業規模生產最重要成本的條件下,土地流轉價格對信貸配給影響的重要性是不可忽略的。
考慮土地流轉價格可變,即式(9)中的γ是內生變量,考察不同的土地流轉價格下信貸配給的自有資金臨界值的變化。數值解如下頁圖所示:




結論2與結論3給出了土地流轉與信貸配給在不同土地流轉價格水平下的關系,對現實中規模經營主體受到信貸配給的現象作出了一定解釋。
本文從理論層面構建了信貸配給道德風險模型來論證土地流轉價格對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的影響,研究結論認為:(1)在不考慮流轉價格的假設前提下,土地流轉總體上有利于緩解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隨著流轉土地規模增加,規模經營主體獲得信貸的自有資金門檻不斷下降,更有可能滿足自有資金條件。(2)在土地流轉價格比較低的情況下(小于臨界值),土地流轉并規模化經營是有利于規模經營主體獲取信貸資源的,但存在邊際遞減的趨向。土地流轉的規模越大,規模經營主體獲取信貸的自有資金門檻越低,越容易獲得信貸支持。(3)在土地流轉價格比較高的情況下(超出臨界值,但小于本研究中γ最高值2),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先緩解后惡化,當土地流轉超出一定規模后,規模經營主體更容易受到信貸配給。即隨著土地流轉規模的擴大,獲取信貸的自有資金門檻會呈現出先下降后上升的趨勢,信貸配給先緩解后惡化。在不考慮土地經營權抵押權能的情況下,高的土地流轉價格將可能抑制規模經營主體獲取信貸資源,成為影響適度規模經營的阻力。(4)在土地流轉價格過高的情況下,規模經營主體自有資金臨界值將隨著土地流轉規模增加而增加,信貸配給沒有改善的階段而是直接惡化。本文的研究結論彌補了現有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問題研究中所忽略的土地流轉價格的問題。
依據研究結論本文提出如下政策建議:一是在緩解規模經營主體信貸配給、使其“融資難”“融資貴”問題得到有效解決過程中,除了關注農地產權和抵押制度不健全、信貸市場不完善等諸多因素外,還應重點關注土地流轉價格的重要影響。二是克服土地流轉價格越高農民利益越能得到保障的傳統思維,不僅要防止過低流轉價格損害農民權益,更要重視通過合理流轉價格推進土地有序流轉、適度規模經營,讓農民分享農地規模經營效益、農業產業鏈延伸效益,在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有機結合、小農戶與規模經營主體利益一體化以及農業農村現代化加速推進的大格局中實現農民利益的最大化、可持續化。三是政府要在農村產權交易平臺的建立與完善中發揮引導作用,規范農地流轉市場,因地制宜制定好土地規模化流轉的價格指導機制,為土地經營權流轉雙方提供詢價談判的價格錨,逐步完善土地流轉合同期限機制和土地流轉風險保障機制,既保護農戶財產權利,又抑制過高的土地流轉價格,促進適度規模經營和現代農業發展。四是充分發揮區塊鏈、大數據、云計算等技術作用,逐步建立農地流轉信息化平臺,為農戶提供順暢、及時的流轉渠道與流轉信息,有效解決信息不對稱問題,減少交易成本,降低交易風險,實現長期穩定的適度規模經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