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衣

范澤木

換季前，他會去裁縫店扯點布，給自己做套衣服。他冬季的衣服總是黑色、灰色，夏天的衣服總是藏青色。

那時，我們還住在山上，到村里要走五里山路，從村里到鎮(zhèn)上還有十里公路。新衣服的第一次亮相總是奉獻給我們那個小鎮(zhèn)。

山上貧瘠的土地長不出錢，每次到鎮(zhèn)上都不能空手，或挑點藥材去賣，或挑兩筐木炭賣給已經預訂的人家。他看著擔子，又瞧瞧身上的衣服，從屋子里拿來一塊舊毛巾墊在肩上。挑著擔子，腳步往山徑上邁。路邊的野草、藤蔓，掛著重重的露珠垂到路上，他撿起一根竹條開道，待打落露水，腳步才從容地跟上。但過一會兒，新鞋子的鞋面還是濕了。

我心里一緊，上前，拿過他手里的竹條，用力左右揮動竹條，把露水打落。我想接過他肩上的擔子，但我稚嫩的肩膀還承受不住重量，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新衣服的左肩起了褶皺。等走完山路，他的鞋面已經變成了深綠色，衣服的后背也濕成了深藍色。他拿毛巾擦著汗，我發(fā)現他的前領也濕了。

夏天，他穿著舊衣服下山，把新衣服藏進皮袋子里，待快到村子，他就把舊衣服脫了掛在樹上晾曬，把新衣服換上。但到了冬天，這招就不管用了。

山路也是我上學放學的必經之路，他總趁我上學時下山，照例挑點藥材或者山貨，到村里賣，到鎮(zhèn)上賣。他拿過我的書包，掛在擔子的一頭。我想把書包拿過來，他眼睛一圓，說：“我已經挑著擔子了，多一個書包有什么關系。”我只能走在他的前頭，咬緊牙關狠狠地打落露水，把路上帶刺的藤條挑得飛進樹林，把垂掛到路上的樹枝葦枝打得落花流水。如果可以，我愿意每次都當他那身衣服的忠誠衛(wèi)士。

無論他多么愛護衣服，一路下來，鞋子總是沾滿了泥巴，前胸后背總是濕透，肩上總是起很多褶皺，有時還會染上扁擔的顏色。盡管他那么不情愿，衣服總是難免被鉤出一條條絲、一個個線頭。

常在山路上走，他也會摔跤。一摔跤，衣褲上就全是泥土，甚至生出窟窿。他心疼了會兒，像是對自己生氣道：“走路不小心，真是對不起這身衣服呀。”我的眼淚突然跌落下來。

他是我外公，他一直在保護身上的衣服，不讓衣服臟，不讓衣服破。然而，衣服總是宿命般，慢慢褪色了，慢慢破損了，一旦穿上就再也維持不了原樣。任憑他竭盡全力地呵護這身衣服，生活總是千方百計地和他對著干。他的對手是山路，是枝條野草，是荊棘。他的對手是生活。

離蕭天摘自《語文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