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潔
最近,“戰爭”成為海外網絡上的熱詞,與此相關的中國古代軍事著作《孫子兵法》,也成了海外論壇的一個話題,許多外國網友討論得不亦樂乎。其中不少人提到“兵者,詭道也”這句話,起因是去年11月,澳大利亞與法國的關系因“潛艇合同危機”變得緊張之后,澳大利亞《時代報》在其評論文章的開頭,引用了《孫子兵法》里的名言,以此批評澳總理莫里森沒有政治謀略,缺乏外交智慧。后來,俄烏局勢急轉直下,直到雙方開打,《孫子兵法》更成了外國網友討論的焦點話題。
世界范圍內,《孫子兵法》一直是長盛不衰的暢銷書。在美國亞馬遜網站的書籍類別中搜索《孫子兵法》英文譯名“The Art of War(《戰爭的藝術》)”,共有超過5萬本相關書籍。在亞洲,該書影響力更是驚人。據2012年的統計數據,當時亞洲已出版的《孫子兵法》譯著近700部,占該書全球譯著的九成以上。
就連美國著名動畫片《辛普森一家》里也有《孫子兵法》的身影。在其第二十九季《謀略之戰》一集中,主人公巴特得到一本《孫子兵法》并沉迷其中,利用“知己知彼”“聲東擊西”“誘敵深入”等謀略,與自己的老爸斗智斗勇,最后實現了參觀漫展的心愿。
這本誕生于2500年前、從古至今一直被中國人奉為經典的軍事著作,何以有征服世界的魅力?
“《孫子兵法》不是一部普通的兵書。它以用兵之道為主題,揭示了戰爭的基本規律,是一部關于戰略智慧和軍事哲學的經典著作。”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管理學教授宮玉振對記者說。他曾任軍事科學院副研究員、中國孫子兵法研究會理事,研究這本書幾十年,出版了多部著作,仍覺有無窮的探索空間。在宮玉振的著作《善戰者說》《鐵馬秋風集》中,他詳細解讀了孫子的取勝法則,提煉了競爭博弈的核心理念。這些理念不僅適用于軍事,也適用于企業管理。
“大道相通,隔行不隔理。《孫子兵法》從道的層面去理解戰爭,超出了一般軍事學著作的范疇,其他領域的人看了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這是它之所以能享譽世界、經久不衰的原因。”
在亞洲地區,《孫子兵法》一直享有崇高的地位,在西方的影響卻經歷了起伏。法國大革命失敗后,思想界和精英群體對中國文化的興趣漸淡,加上中國國力逐漸衰落,《孫子兵法》在西方一度被遺忘。
二戰后,美國出現了一些研究《孫子兵法》的著作,但并沒有受到重視,直到美軍相繼在朝鮮戰場和越南戰場遭遇重大失敗后,才認識到東方軍事智慧的價值。
1963年,時任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艾倫·杜勒斯帶頭研究《孫子兵法》,并對《用間篇》表達了由衷的贊賞。20世紀70年代末,有關《孫子兵法》的課程成為美國軍校學員的必修課,美國民間也出現“孫子熱”。目前,美國有近百個研究《孫子兵法》的學會、協會、俱樂部。
“20世紀以來,西方對《孫子兵法》的評價一直很高。”宮玉振說,“比如英國著名軍事理論家利德爾·哈特,在其代表作《戰略論》的第一頁引用了19條軍事學家語錄,前13條都是孫子的話。”
因為寫出《戰略論》,利德爾·哈特被西方奉為“軍事理論教皇”,但他表示,自己撰寫的20多本軍事著作所涉及的戰略戰術,幾乎沒有超越《孫子兵法》基本理念的范疇,并評價“《孫子兵法》內容之博大,論述之精深,后世無出其右者”“相比之下,孫子的文章講得更透徹、更深刻,永遠給人以新鮮感”。
美國當代戰略學家約翰·柯林斯,是另一部經典軍事著作《大戰略》的作者。他稱贊孫子是“古代第一個形成戰略思想的偉大人物”“沒有一個人對戰略的相互關系、應考慮的問題和所受的限制比他有更深刻的認識,他的大部分觀點在當前環境中仍然具有和當時同樣重大的意義”。柯林斯認為,美國就是因為忽視了孫子的“上兵伐謀”,才愚蠢地在越南戰場陷入泥沼之中。
宮玉振告訴記者,《孫子兵法》在海外是從事戰略研究的人必讀的書。不過,在對這本書的理解和應用上,外國人與中國人存在顯著差異。
首先是語言上的障礙。比如書中的關鍵詞“道”和“勢”,都是典型的中國文化概念,很難在西方語言中找到直接對應的詞。有人將“勢”翻譯成動能、動力、能量,卻難以傳達出全部內涵。在宮玉振看來,中國文化的很多內涵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就像“陰陽”一詞,很難找到對應的英文單詞,不少翻譯者干脆用漢語拼音來代替。“這就導致一個問題,對于不懂現代漢語,更不懂文言文的外國人來說,看《孫子兵法》只能看翻譯后的版本,再根據自己的文化思維去解讀。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甚至限制了他們對孫子本意的理解。”
外國人研究《孫子兵法》的另一個特點,是特別重視應用性研究。宮玉振表示,西方往往從現實問題出發,把書中的核心理念與他們所面臨的問題結合起來,為現實服務。換句話說,西方的解讀是非常實用主義的。
“比如,一些西方專家把‘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用于針對蘇聯的冷戰策略,甚至從中延伸出核戰略。”宮玉振說,“這種實用主義有時會帶來一個問題,就是抓住一點不及其余,有時候甚至斷章取義。”
比如美國前總統尼克松,在其著作《不戰而勝》中,大量論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策略,為的是確保世界局勢有利于美國;另一位美國前總統里根,在西點軍校的畢業典禮上,還用“不戰而屈人之兵”號召美軍加強力量建設,以維持在世界各地的強大威懾力;上世紀80年代,美國學者出版過一本《戰略軍事欺騙》,把孫子的“兵者,詭道也”理解為關于軍事欺騙的理論。
“這其實跟《孫子兵法》的核心理念形似神異。比如核戰略的本質是為冷戰、為美蘇爭霸服務的,這與《孫子兵法》的‘全勝’理念有很大差距。”宮玉振說,“孫子的戰爭觀、戰略理念、作戰原則是一體的,但西方更多采取實用主義的方式,有時候會背離這本書的本質。這是西方《孫子兵法》研究的局限。”
《孫子兵法》認為,取勝的關鍵要素是五個字——道、天、地、將、法。道是一個組織的靈魂,是使命、愿景、價值觀;天是對大勢的戰略判斷力和戰略洞察力;地是對具體作戰環境的分析能力、把握能力;將是領導者的綜合能力;法是組織管理能力。
“孫子把道放在第一位,是因為一場戰爭中政治因素是最重要的。得道者多助,得民心者得天下。抗日戰爭時期,國民黨為什么打不了游擊戰?不是他們不會,而是因為國共軍隊的性質不一樣。國民黨軍隊得不到老百姓支持,很多士兵是抓壯丁抓來的,一有機會就逃跑,這樣怎么可能打游擊?所以說,一個組織的使命、愿景、價值觀,才是取勝的最根本要素。長期的成功,一定是價值觀的成功。”宮玉振說。
除了道,天的影響也至關重要。決策者如果對時代大勢判斷錯誤,即使獲得了戰術層面的勝利,戰略上也是失敗的。歷史上的許多戰役都驗證了這個理論。
“美軍在越南戰爭中遭遇失敗,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們只關注戰術細節,而忽略了戰略全局,可能打贏了所有戰斗,最終卻輸掉了整個戰爭。”宮玉振認為,看重一城一地的得失,是戰術家;著眼于整場戰爭去布局,是戰略家;超越戰爭去思考戰爭,才是政治家。“如果你缺乏政治頭腦和戰略眼光,即使你取得了無數轟轟烈烈的戰績,也無法贏得持久的勝利。如果你的戰略本身就是錯誤的,那么你的戰術和執行能力再強,往往也是南轅北轍,無法挽回戰略失誤帶來的損失。”
顯然,《孫子兵法》涵蓋的范疇已經超越了戰爭。它明確地告訴后人:百戰百勝不是最好的用兵之道,不用采取戰爭的方式就能贏,才是最高明的策略。這就是孫子追求的“上兵伐謀”的 “全勝”境界。
“《孫子兵法》強調的是一種非對抗、非沖突模式,‘全勝’不光是自己全,還要對方全。這就是中國人的競爭哲學,盡量采取和平的、良性的方式。中國人從一開始就對戰爭既可傷人、又可傷己的兩面性有高度的關注和深刻的體認。兵兇戰危,是中國人思考戰爭本質的基本起點。孫子說‘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所以他追求的是‘止戈為武’。從古至今,中國人對于戰爭的基本心態是慎重而節制,‘明君慎之,良將警之’,強調的是安國、全軍之道。”宮玉振說。
很多西方學者也承認,1840年以前的中國,在很長時間里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但幾乎沒有一個王朝把對外擴張、侵略殖民作為基本國策。
當然,孫子并不是理想主義者,當戰爭不可避免時,他告訴后人既要敢戰、更要會戰,并盡量將戰爭的破壞性降到最低,“兵不頓而利可全”。
“《孫子兵法》只有6000多字,卻讓后人研究了2500多年,本身具有超越時空的意義。中華文明之所以能延續5000多年,我想也和《孫子兵法》里體現出的謀略和智慧有關。今天,我們在解讀這本書的時候,仍然會有新的理解,會賦予它新的內涵。《孫子兵法》就像一眼不會枯竭的靈泉,其價值仍在被世界不斷地發掘,不斷融入當代戰略實踐之中。”宮玉振說。
(摘自《環球人物》2022年第7期。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