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航

對于家庭教育立法中的一些基本問題,筆者曾先后兩次發文進行說明與呼吁,家庭教育專門立法最終也在各方努力下“千呼萬喚始出來”。但在本次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家庭教育立法活動中,立法者卻未能大膽突破傳統思想束縛,對問題家庭、問題家長大膽干預,這集中體現在對“責令接受家庭教育指導”的規定上。最終導致在“促進”家庭教育的呼聲中,立法一審稿中向前邁出的“一步”在二審稿中又后退了“大半步”。立法草案在該問題上的搖擺與最終決斷反映出背后理念的不堅定、不成熟,是以有必要對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制度立法與實踐中的基本問題進行適時的省思。
家庭承擔著給孩子講好人生第一課,幫助孩子扣好人生第一粒扣子的重任。但實踐中,家庭教育出現了諸多問題,而國家對此卻長期面臨著強制親職教育“剛性不足”的困境,本次《家庭教育促進法》立法最終也未能交出令人滿意的答卷。
(一)家庭教育立法背景
近年來,我國的“兒童”并未像尼爾·波茲曼在《童年的消逝》一書中所描述的那樣,隨著信息傳播技術的發展而“消逝”了。相反,社會對涉及兒童的事件愈發敏感。就家庭教育而言,一方面,國內家長的教育意識普遍增強,由此產生了不同程度的育兒焦慮,但大部分家長又未真正理解家庭教育的正確理念、掌握科學方法,只能通過不斷加重子女課業、課外負擔的“雞娃”式教育以緩解焦慮情緒,或是“以成績論英雄”“重智輕德、重知輕能”。喪偶式育兒、隔代撫養的現象也使得部分未成年人長期處于無人管教的野蠻生長狀態,溺愛、放任不管與“棍棒教育”混雜交織。總體上,家庭教育仍處于“自覺發展”的階段,生而不教、教而不當的問題突出。另一方面,隨著未成年人領域最重要的“兩法”a修訂,以家庭保護為首的“六位一體”未成年人保護法網的建構,以及監護人對未成年人罪錯行為預防責任的明確,家庭是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的首要場域已經成為日益凝聚的共識。
家庭教育不當與缺位導致的未成年人罪錯問題一直是社會的痛點、難點。當前,我國社會要求嚴懲“熊孩子”與要求保護孩子的兩種似乎矛盾的呼聲并存,反映出社會民眾進步中的兒童觀與原始樸素的犯罪治理思想之間的不協調。即民眾愈發認識到孩子的重要性,但并不知如何正確應對未成年人罪錯問題,以致產生“小錯”交給家長自行處置,“大錯”交給國家從嚴懲治的誤識。實際上,家庭作為社會的基礎構成單元,是個體社會化進程的起點,父母對未成年人的人格發展與行為選擇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未成年人罪錯行為問題很大程度上是家庭問題、社會問題的反映。
我國歷來重視家庭教育,也有著對家庭教育立法的優良傳統。在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風以及保護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的重要指示下,2021年10月23日,《家庭教育促進法》由第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三十一次會議審議通過,并于2022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該法彌補了我國現行法律在家庭教育專門立法方面的空白,積極回應了社會群眾在家庭教育方面的期盼與呼吁,標志著我國家庭教育正式駛入法治化發展的“快車道”。
(二)強制親職教育立法歷程及困境
家庭履行了主要的對未成年人的監護、教育職責,“國家則通過福利、保護和適度干預的方式,資助、促進家庭的功能完善,并在監護人不力、缺位或無法履行監護職責時,輔助、補足或替代其監護職責”。國家介入家庭教育的手段主要基于政策與法律,相應地,政策與法律的缺陷也會導致實踐的困境。面對層出不窮的家庭教育不當、缺位甚至監護侵害問題,面對父母束手無策的窘況,立法與實踐探索的目光紛紛由“管教孩子”轉向“構建家庭”。但從國家對監護、教育不當家長的立法干預歷程看,“強制性”的缺失一直是困擾實踐的一大難題。
我國早在197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十四條第四款)中便規定:“因不滿十六歲不處罰的,責令他的家長或者監護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由政府收容教養。”但責令加以管教的規定完全依賴家長或其他監護人的自覺以及教育水平,“由于沒有規定違反管教令的法律后果,法律的強制性不足,管教令更像是一種宣言、口號”。1986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十八條第三款)進一步明確了存在監護失職或監護侵權時,法院可以根據申請,撤銷監護人的資格。1991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十二條第二款)對該規定予以確認,但在法院依申請撤銷監護資格之前新增了“經教育不改”的前置條件,并規定了需要另行確定監護人。盡管這兩部法律創制了對監護人存在監護失職、監護侵權情形的處置,但“經教育不改后剝奪監護資格”的規定顯然不具有操作性,導致實踐中直接剝奪監護資格的規定幾乎得不到適用。1999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四十九條)新增規定了公安機關可以對存在監護失職導致未成年人出現不良或嚴重不良行為的家長予以訓誡。但該規定仍然將有不良或嚴重不良行為的未成年人的看管教育交由其父母自主決定,外界對管教方法無從知悉,對管教效果難有反饋,管教常流于形式。
國家直接剝奪監護資格的做法在“不具可操作性”的批評中被“束之高閣”,針對沒有教育好、保護好未成年子女的家長的“強制親職教育”沒有被重視起來。但是,在地方,對罪錯未成年人父母帶有“強制性”色彩的親職教育實踐走在了探索的前列。實際上,早在我國少年司法試建時期,作為先行者的上海市長寧區人民法院便曾探索過對觸刑未成年人監護人發出監管令的做法,以督促、監督法定代理人履行監護職責、改善家庭教育,這也是我國最早開展的帶有強制色彩的督促家庭教育改善的實踐。但遺憾的是,我國長期沒有明確使用“強制親職教育”的提法,覺得底氣不足。盡管2016年明確的“強制親職教育”在成都市人民檢察院下轄的四個基層檢察院率先得到試點,當年12月通過的《湖北省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條例》也首次以地方立法的形式明確了“強制親職教育”,但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的地方立法及實踐一直缺少直接、明確的法律依據,尤其缺少“強制”的明確法律支撐,甚至有悖于上位法。類似的地方實踐探索為立法層面制度性構建強制親職教育提供了實踐經驗與樣本。2021年6月1日新修訂的“兩法”實施,同步新增“可以責令其接受家庭教育指導”的表述,強制親職教育制度才真正有了明確的法律依據。雖然僅有一條抽象的規定,但為地方實踐探索與立法細化完善提供了法律支持與空間。63D97635-C144-4132-8D3E-13125600ED7C
(三)《家庭教育促進法》的應對及其考量
在上述背景下,本次《家庭教育促進法》的立法伊始便肩負著完善強制親職教育制度的使命。
2021年1月20日,家庭教育法(一審)草案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審議,全國人大社會建設委員會主任委員何毅亭在向會議作相關說明時也明確“對于家庭教育,既要充分尊重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的自主性,也要有效發揮政府、學校和社會的促進作用,必要時進行國家干預”,理由是“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拒絕或者怠于履行家庭教育責任、實施家庭教育不當,導致未成年人行為出現偏差或者合法權益受到損害時,已經意味著家庭教育實施出現了嚴重問題,應當予以必要的干預”。不論是“家庭教育法”的名稱,還是法律責任的嚴密,都是這樣的立法初衷在一審稿草案之中的映射。然而,一審稿草案公布后,對于父母及其他監護人“嚴苛”責任的質疑與批評卻成為“主流”聲音。如有觀點認為一審稿草案“家庭教育法”的名稱“干預性過強,并不符合立法初衷”,修改后“‘促進就把這部法律的核心點了出來”。[8]“立法是為‘促進家庭教育而進行的‘指引和‘賦能,對于拒不履行家庭教育責任的家長來說更多是糾偏,幫助家長更好地開展家庭教育。”二審稿草案順應呼聲進行了妥協,雖然通過稿保留了法律責任一章中規定的“父母或其他監護人拒絕、怠于或非法阻礙其他監護人實施家庭教育”(第四十八條)以及“未成年人存在嚴重不良行為或者實施犯罪行為,或者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不正確實施家庭教育侵害未成年人合法權益”(第四十九條)的法律責任,但對“責令接受家庭教育指導”僅進行了原則性規定,一審稿草案中的罰款、拘留等懲罰措施保障規定在二審稿中被集體刪減,改為對家長的批評教育、勸誡制止、予以訓誡等,法律名稱相應的由“家庭教育法”修改為“家庭教育促進法”,這也是該法制定過程中最明顯的修改之處。
但是,強制親職教育與普通親職教育的核心區別在于“強制”,亦即不去參加親職教育要承擔怎樣的后果。誠然,《家庭教育促進法》強調了國家對家庭教育的支持協助引導,明確規定了家庭教育工作的原則方向和責任舉措,為“雙減”政策提供了法律支持。但在為《家庭教育促進法》的里程碑意義鼓與呼的同時,我們也應當認識到,二審稿草案對“家庭教育”中“家庭”的定性已經從場域轉向了主體,草案也從強調家長與國家對改善家庭成長教育環境共同責任的“責任法”轉向強調國家單方面對家庭中家長進行支持、協助責任的“指導法”。而后者并不強調怠于參加強制親職教育的責任,進而嚴重阻礙制度的完善以及效用的發揮。
無救濟則無權利,無責任則無制裁。《家庭教育促進法》在強制親職教育制度上的應對與考量實際上反映了對該制度的一種普遍誤識,即認為“剛性”過強的強制親職教育會造成國家過度干預,撕裂家庭關系。但無論是基于制度本身的正向理解還是該觀點自身的推敲,均會得出強制親職教育制度需要強有力的法律責任保障的結論。
(一)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的初心與功用
親職教育是教育學普遍使用的概念,最早由美國學者托馬斯·高頓提出,泛指“對父母實施的教育,其目的是改變或加強父母的教育觀念,使父母獲得撫養、教育子女的知識和技能”。強制親職教育制度則是其與少年司法制度碰撞的“火花”。少年司法的價值不應局限于矯正罪錯未成年人,“從1899年開始,大家對少年司法的期待是通過孩子這個杠桿來改變家庭、改變社會,甚至是改變國家”。我國少年司法也應當有這樣的視野與胸懷。自19世紀以來,追究父母責任成為英國青少年犯罪對策的一項特征,《兒童和青年法案(1933)》首次賦予法庭責令青少年罪犯的父母支付罰款的權力,《犯罪和騷亂法案(1998)》則首次出現了“親職令”條款。無論是罰款還是親職令,其根本均不是為了使家長變得更“好”。家長對罪錯未成年子女的責任承擔在少年司法領域的出現即蘊含著對未成年人成長教育環境改善的理念,而非以改變家長為最終目的。
家庭教育是從早、從小預防未成年人罪錯行為的“天然主體”,不良家庭結構與不良家庭教養關系均是青少年違法犯罪的重要誘因。不論是分析犯罪原因的精神分析理論、社會心理學理論,還是解釋為什么不犯罪的控制理論,均得出了父母、家庭對少年犯罪具有直接影響的結論。一些實證研究也表明,青少年犯罪在單親家庭、規模龐大的家庭和由未成年父母組成的家庭中更容易發生,父母拒絕或者忽視子女、不能與子女建立緊密聯系、嚴厲懲罰或者虐待子女、經常與子女或者相互發生沖突、不能夠履行關注和管教孩子的職責、不能運用合適的技巧化解矛盾的家庭也更容易出現青少年犯罪問題。“問題少年”背后往往是“問題家庭”和“問題家長”,父母及其他監護人對罪錯未成年人的責任承擔不僅具有正義性,也具有形塑環境、預防未成年人犯罪的實際意義,這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1)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本質上是懲戒機制。區別于一般的親職教育,強制親職教育屬于司法令狀的一種,從這個角度看,其主要是對監護不當、監護失職甚至監護侵害家長的一項預防與矯治的懲戒性措施。
(2)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是改善機制。傳統觀念中,“子不教,父之過”,教育孩子是父母的天職,父母無論以怎樣的形式對子女進行教育都具有正當性,外人無權干涉,甚至家庭成員也不會思考對子女的教育是否得當。誠然,家長在首要承擔對未成年子女家庭教育責任上具有天然優勢,但實踐無數次表明,家長的教育并非一定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長。因此,對罪錯未成年子女的家長,強制親職教育便是通過系統的培訓與指導幫助其掌握正確的教育理念與方法,促進家庭功能的完善,及時發現家庭成長環境問題并改善。
(3)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是緩沖機制。實踐證明,對罪錯未成年人父母直接剝奪監護資格的做法存在諸多問題而無法落實。首先,家庭教育歷來被視作“私事”,國家長期無力也不愿過度干預。剝奪監護資格后另行指定監護人的做法也存在爭議,家庭、父母對未成年人的成長具有不可替代的功能,若國家無法為未成年人提供更好的教養條件,貿然將其從家庭中剝離,顯然不符合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其次,實踐中部分問題家長并不認為被剝奪監護資格是壞事,甚至巴不得被剝奪監護資格,需要加強這些家長的責任意識和教育意識。最后,直接剝奪監護資格的做法明顯畸重,也有“不教而誅”的嫌疑。因此,對罪錯未成年人父母剝奪監護資格前必須存在一定緩沖,筆者認為強制親職教育應當成為該前置程序。63D97635-C144-4132-8D3E-13125600ED7C
(二)作為誤識基礎的幾個誤識
除并未了解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制度的內涵與價值外,從對一審稿草案批評的主要觀點看,《家庭教育促進法》自身也存在以下幾個誤識。
1.家長即家庭
家庭教育指導中的對“家庭”的理解是對立法的視野與格局的映射。筆者認為,雖然家長是家庭教育的主要實施者,但將家庭教育指導等同于對家長教育的指導的理解過于片面與狹隘。家庭教育指導應是未成年人工作(包括未成年人福利與保護、預防未成年人罪錯行為)在家庭場域的展開,亦即家庭教育指導不僅要告訴家長如何進行教育,更重要的是通過家長與學校、社會、政府、司法等多方面的介入互動改善未成年人在家庭場域的成長環境,進而影響與教育未成年人。其本質上應為國家以“構建家庭”為目的,對家庭內外主體在家庭場域下的干預與整合。“如果沒有整體家庭關系與家庭功能的促進和健全,未成年人家庭教育只能是無本之木。”將家長等同于家庭的理解會導致國家的介入與幫助要依賴家長,若家長在此過程中是單純接受指導的對象,當家長不予配合的時候,國家依然只能等待監護不當、監護失職嚴重到需要剝奪監護資格之時才能有效干預。若將家庭教育指導定位于“構建家庭”,則家長更是對家庭教育負有改善責任的參與者之一,對于不負責任的家長,國家當然要對其追責。
2.完美家長
出于樸素的道德情感,一般認為家長總是“最好的”,即使有不正確的地方也都是“為孩子好”。但就像不存在完美的孩子一樣,也不會存在完美的家長,“問題孩子”長大后也成為“問題家長”。就層出不窮的監護不當、監護失職甚至監護侵害現象而言,部分家長不是完美與否的問題,而是合格與否的問題。站在國家的立場看,法律作為國家意志的體現,其不應該過分關注家長主觀上是否“為孩子好”,對只是管教不當的家長便放任自流。家長通常不會在孩子犯錯后立馬意識到自己的管教出了問題,也不能馬上清楚地知道家庭教育乃至家庭環境出了問題、日后需要怎樣改進。此外,即使覺察到了部分問題,也可能是僅憑家長自身無力解決的。國家不能假定所有家長都是“壞人”,但是至少不能假定所有家長都是“好人”。立法應基于未成年人出現罪錯行為的客觀結果推定家長是否存在監護、教育不當的問題,或者至少是否家庭教育以及家庭環境存在問題,進而需要國家及時介入進行干預、幫扶。
3.家主國輔
家長是家庭教育的主體,國家為家庭教育提供支持、幫助、監督,必要時進行干預。“家主國輔”并非是在任何情況下都適用的“教條”,其只是國家親權原則與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通常情況下的表征。
國家親權原則與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作為少年司法的重要基石,兩者是有機統一的。通常情況下,國家親權理論要求國家在父母缺乏保護子女的能力以及不履行或者不當履行監護其子女職責時,超越父母親權對未成年人進行保護和矯正,因此帶有典型的福利特征。在少年司法領域,其要求立足罪錯未成年人的矯治,為罪錯未成年人提供改善家庭環境,提高父母教育、監護能力等措施,強調遵循“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則”來處理未成年人罪錯行為。
盡可能地讓孩子與原生父母生活在一起,但并不意味著跟原生父母生活一定是最好的,這兩者之間不存在邏輯矛盾。本質上要依據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對最符合未成年人成長的環境進行研判。只是基于常情,父母與子女的緊密關系在為其提供優質成長環境方面具有天然的優勢,因此一般默認父母相較國家能為未成年子女提供更好的成長環境。一旦出現父母嚴重失職、甚至存在監護侵害的事實或高度危險,國家就應當及時介入干預。對于只是存在危險或是情節輕微的,則須對父母強制進行親職教育,對于嚴重侵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成長的家長,國家應當勇敢地站出來為未成年人提供健康的成長環境。此類情況下,國家應當有自信,事實上也有能力為處于國家監護之下的未成年人提供優于原生父母的成長環境。
實際上,無論是將國家干預視若“洪水猛獸”的警惕,還是對國家干預實效的質疑,一定程度上均是對直接剝奪監護資格規定的反思留下的“后遺癥”,以致在本次立法過程中“矯枉過正”。由上述立法歷程與困境的梳理可知,增強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執行力恐乃當務之急。
對“家庭”相對狹隘的理解將“家庭教育法”變成了“家庭教育促進法”,宣示、指導成為該法最大的意義,并帶著這樣的缺憾最終正式通過審議。有學者指出,立法一旦通過,司法者應將主要精力用于法條的解釋。但這樣一部缺乏實操性的“軟法”,本身便是帶著“硬傷”的,對其的完善也只能寄希望于立法的修訂。畢竟我們不能指望一部“軟法”的缺陷通過政策性文件或地方立法進行修正、補充以增強其“剛性”。立法的完善首先應當做的便是轉變對“家庭”的基本認識,糾正誤識,進而針對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實踐困境做出回應。在此基礎上,筆者認為未來立法的完善應主要從以下幾方面著手。
(一)明確法律定位
筆者曾呼吁,家庭教育專門立法所調整的法律關系不應僅局限于家庭教育促進關系,還應包括家庭教育指導法律關系、家庭教育實施法律關系以及家庭教育干預法律關系,并為一審稿草案所采納。這樣的立法思路卻未能延續至通過稿,立法立場、法律名稱之爭也帶著缺憾,隨著草案的通過塵埃落定。因此,《家庭教育促進法》未來首先要做的便是將自身的定位從“輔助家長”回歸“構建家庭”,法律名稱也應相應改回“家庭教育法”。
就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的法律定位或立法歸屬問題,筆者認為應當從制度本身出發探究。如上文所述,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本質上是懲戒機制,但同時也是改進機制、緩沖機制,這便意味著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制度主要屬于少年越軌(司法)法的內容,但也帶有少年福利法與少年保護法的色彩a(見圖1)。就此而言,似乎將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置于少年越軌法(當前主要為《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中更為合適。但是,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制度只是親職教育、強制親職教育制度的一部分。家長拒絕、怠于履行家庭教育責任,或者非法阻礙其他監護人實施家庭教育的也可能需要強制親職教育,希望改進家庭教育理念與方法的家長也會參與親職教育。對前者而言,強制親職教育屬于少年保護法律關系,對后者而言,親職教育則更具福利色彩。就該制度的立法歸屬而言,自然會出現三種方案:一是按照調整的法律關系屬性分別歸于少年越軌法、少年保護法、少年福利法之中;二是將強制親職教育共同規定于少年司法法,面向社會的親職教育則屬于少年福利與保護法規定;三是統一規定于一部家庭教育專門法律中。筆者認為,少年司法法較寬泛的外延雖然有利于整合強制親職教育制度,但容易造成法律界限不明的問題。相較第一種方案,第三種方案更利于制度的體系化構建。因此,在少年法典出臺前,應將其統一置于“家庭教育法”中。“家庭教育法”屬于未成年人法、教育法、婚姻家庭法律的交叉部分的專門立法,統一置于“家庭教育法”的方案更符合特殊法優于普通法的法律效力規則,也避免了法律界限模糊不清的問題。63D97635-C144-4132-8D3E-13125600ED7C

圖1 親職教育的法律定位
(二)增強制度“剛性”
一般認為,刑罰兼具一般預防與特殊預防功能,但后者才是主要或基本價值,并通過刑罰的制定、適用及執行實現。同樣地,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制度懲戒機制的性質決定了其必須通過切實的適用與執行達到懲戒目的。其中,核心便是對怠于參加強制親職教育的法律后果的明確。首先是對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對象的明確。從《家庭教育促進法》(第四十九條)規定的適用情形看,只有涉案未成年人存在嚴重不良行為或者實施犯罪行為,或者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不正確實施家庭教育侵害未成年人合法權益時,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人民法院才“可以責令其接受家庭教育指導”。本次立法的目光主要集中在輔助家長進行家庭教育上,對于存在虞犯行為的未成年人的家長未能大膽干預,對由于監護失職導致未成年人被害、監護侵害的家長也未能明確。而實際上,如果將視野擴大至家庭場域,則會發現上述家長必然需要進行強制親職教育。此外,《家庭教育促進法》(第四十八條)規定相關社會主體“發現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拒絕、怠于履行家庭教育責任,或者非法阻礙其他監護人實施家庭教育的,應當予以批評教育、勸誡制止,必要時督促其接受家庭教育指導”。家長拒絕、怠于履行家庭教育責任雖然表面上尚未造成“侵害”,卻存在著現實侵害的高度危險,并且在事實上也可認為已經侵害了未成年子女的成長利益。但僅靠缺乏必要行政權力的社會主體在“必要時”的“督促”,并不能督促拒絕或怠于履行教育責任的家長。筆者認為,在家長經督促后拒不改正的,也應當及時向有關部門報告,納入強制親職教育制度規制。
其次,對于違反強制親職教育決定的法律責任。一審稿草案(第四十七條)所規定的經公安機關警告,責令改正,“拒不改正”的才可以“根據情節輕重”處以“一千元以下罰款、五日以下拘留”。筆者認為這樣的處罰上限并不“過分”,作為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法律,顯然也有增設此類罰則的權限。除此之外,地方已經取得良好實踐效果的列入社會失信名單a等做法也可在立法修訂時進行吸納。
(三)健全配套機制
增強罪錯未成年人監護人強制親職教育制度“剛性”后,不能指望孩子出了問題再追究,更不能指望將家長“丟入”強制親職教育制度后便“萬事大吉”了,還需要配套銜接機制。具體包括但不限于以下三方面:
一是與罪錯未成年人需要分級處理一樣,對接受強制親職教育的家長也應分類分級適用不同的教育內容、方式等。從制度的地方實踐情況看,將怠于履行監護職責的罪錯未成年人的監護人與遭受犯罪侵害的未成年人的監護人不加區分地納入同一套強制親職教育制度體系,由此產生了諸多問題。強制親職教育不僅需要將罪錯未成年人家長與監護失職、監護侵害家長進行區分,對有虞犯、違警、觸刑、犯罪由輕到重四類罪錯行為的未成年人的家長也應當進行區分。
二是鼓勵家長日常參加親職教育。這不是僅靠擴大工作隊伍、增加宣講次數、豐富宣講形式便能實現的。實踐中,家長不愿參加親職教育主要是由于其對教育不重視、沒空、覺得沒用等。筆者建議,對有虞犯、違警行為的未成年人的家長,應當設置日常自愿參與親職教育時長對強制親職教育時長的折抵機制。一方面是為了鼓勵家長(尤其是對子女的行為傾向擔憂的家長)積極參加日常的親職教育活動,掌握正確的教育理念、方法,盡早改善家庭教育環境;另一方面,若家長日常參加了相當時長的親職教育,子女仍然出現了虞犯或違警行為,那么便可認為降低了家長通過改進家庭教育預防未成年子女罪錯行為的期待可能性。此時再責令其接受同其他家長相同的強制親職教育的正當性必然受到減損。對于有觸刑行為、犯罪行為未成年人的家長,即便參加了相當時長的親職教育,也推定其改進家庭教育過于懈怠或仍存在嚴重問題。這可被認為彌補了期待可能性不足帶來的正義減損。當然,該機制還有諸多細節需要完善,在此不再贅述。
三是對家庭教育指導機構工作人員專業能力的提高。家庭教育指導工作人員需要掌握教育學、心理學、法學等多學科基礎知識,更需要豐富的實踐經驗。指望大批有知識、有能力、有經驗,最關鍵是有理想信念、不計報酬的人參與到家庭教育指導實踐中是不現實的。值得一提的是,立法過程中,為防止加重家長經濟負擔,特地限定了家庭教育指導機構公益的性質。[24]實際上,家庭教育指導機構的公益性與營利性并不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在此方面,司法社工組織提供了很好的例證和參考。單純強調公益性只會使家庭教育組織“行政化”“一個蘿卜一個坑”,使機構喪失活力,適當的市場化競爭反而有利于增強其專業化水平。比較可行的方式是通過政府購買服務,減少家庭教育指導機構與接受教育家長的直接接觸,由政府定期對市場現有家庭教育指導機構進行評估與篩選,購買服務后免費向家長開放。
將家庭教育立法的目光從“輔助家長”挪向“構建家庭”或許不是永恒的觀點,但永恒的觀點一定是理性的人能夠接受的思想或感情形式。今日我們不放心將所有孩子的成長都放在其家長的絕對支配之下,轉而追求對家庭環境的整體改善,對家庭教育的參與者之一的家長進行強有力干預。或許不久的將來,我們也會不再滿足對孩子家庭環境的改善,進一步要求全社會的進步。但無論時代如何變化,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必定是永恒的遵循。我想,包括立法者在內的所有未成年人工作者都應有這樣的認識與視野。63D97635-C144-4132-8D3E-13125600ED7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