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山居說宜茨

◎黃曉萍

楚雄市東華鎮的特色在農耕文明。別名“驃川”的東華意為一馬平川。似有一隊黃驃馬馱著四季豐收，為楚雄運送給養，民諺中就有“驃川熟，楚雄足”之說。其實，東華鎮的轄區，大片在山區，它的真正地域特點，是為楚雄山區充當馬前卒，不止有快馬、騾子毛驢一起奮蹄，拖出壩子與山區的萬種風情，布出地域風景種種華彩，淡定千年，明凈如初。

宜茨處在哀牢山中頭道峰，白衣河水將壩區與山區挽來左膀右臂，一邊平坦，一邊陡峭。過渡地帶像些虎爪，捕捉壩子的時代風采和歷史淵藪極深的山區，虎背一聳再聳，山地就一峰一峰，雄勁的霸氣就留在千里哀牢，讓斷代分明，少拖泥帶水。白衣河離宜茨30余公里，空蕩蕩僅有一處叫響水的小彝村圈在幾丘田地中，童話似的。

宜茨無疑是山區。34個自然村仰仗丘峰一溜山谷，居住著348戶農家。散落的村落沒有一戶占據農田，順著緩坡錯落林間，隱隱露出淡淡炊煙與山嵐糾結，扯出絲絨一樣的白網網，如是白云落下的輕描淡寫，山居人都被“氧”起。每人占地一畝三分，精耕細作頗具漢地秩序，看來修為有年。

我與宜茨相依8個年頭，自認為可以對它說三道四。此番，50余年后重返，情感與心靈都讓我重新審視，有些兒招架不住的沖動，很想為800年前那位初立寨門的江南人說點什么。我是在2022年4月25日進宜茨的，單程離州府70公里，若無市鎮領導們支持，很難一日看遍宜茨風物；若無他們細心安排，很難窺視它那分明彝鄉，卻處處漢家文明風范。這一天恰好是我們從重慶進哀牢山當知青伐木的日子，記得當年17歲的眼淚很不值錢；50余年后，人已古稀有余的眼淚比當年更豐沛，內容天壤云泥。

那一天天氣格外清朗，彩云纏繞著大尖山的頭，輕輕一抖就抖開宜茨山居萬象，最霸氣的是一片漢風樓閣。我們當年曾見過此閣，它供應著我們的口食，是個糧所，疑是地主莊園收歸集體做了糧倉，概不知此樓默默無語在說“子曰，學而時習之”，在最不宜文昌之地凜冽耕讀為本。當年，體會最深的是這地方人的語言與我們無隔，一旦翻過山去，語言聽不懂在其次，他們見川人發的漢語彝腔，說出來最有時代感的倒裝句是“毛主席共產黨我領導”。正值“文革”高峰時段，弄不好成個反動典型，我們百口莫辯，只好禁口。宜茨的純正漢語漢人說，彝人也說，根脈得從明朝洪武年間說起。

歷史上，屯田戍邊唐朝就有，真正把這一制度系統化是明朝。大移民給屯田戍邊帶來先進技術和文化，且有政策保障，政府津貼舉家而來。就楚雄而言，正值“改土歸流”，在楚雄壩區設8里，山區設八哨，全市移民主政，形成不少“漢家小土地”，他們都有經濟基礎（每戶發給銀子10兩，鈔10錠）；他們所經之處有軍隊護送，浩浩蕩蕩煞是威風。明朝重武輕文，落腳宜茨那位楊姓土官沒有搶到好山頭，滿身書卷氣的楊公，倒相中此地無雜居者：幽幽長串平坦地，淺淺一溝清溪水，環環數座小丘如七星北斗狀，鎖得住氣脈，是個值得開墾的處女地。何況，楊公帶來的南京籍軍士多能人，楊、顧、姚三大主將多文士，都有條件打理出風韻別具的山居。

土官是世襲制。到萬歷年初第十任楊氏土官積極與政府配合，稼穡裕民食，包谷、洋芋都優于左右屯田者，有點經濟基礎打理鄉居。他們，無論官和民，都沒重振自家門樓，一律隨俗彝家住土掌房，倒是在人居中脈修了一座文昌宮。中華人物九州同仰第一人是孔子，為其立祠普天同興：孔廟、文廟、文昌宮、夫子廟、夫子祠遍布城鄉，一個楚雄州何處無孔圣人？然，千里彝山我十亭走過九亭，萬物崇拜天人合一的八哨，為孔子立廟的僅此一處。

宜茨文昌宮有些兒南京夫子廟的影子。三進四合五天井，門楣、隔板、窗欞、天花板、基座、臺階、檐簾子，全是渾圓飽滿的木雕石刻；人物、故事、訓教等等都云卷云舒；屋脊、瓦擋、翹吻、仰天朝拜的生肖和瑞獸，既有藝術想象，又不缺情感呼喚，精致之極。最值得一提是文昌大殿前那兩棵桂花樹，據說此樹與文昌宮同齡，上掛兩塊“云南古樹”牌牌，身份進了檔案的。桂花樹與文廟是對老搭檔，“蟾宮折桂”是儒家對讀書人的期許，若無此愿，“半部論語治天下”誰來執掌？我并不懷疑此桂800秋。武定獅山正續禪寺內有株牡丹，據說為建文皇帝所植，而今還活得很耐煩。桂花樹的根系比牡丹發達，且是喬木，怎么不可以高壽八百。

這兩棵桂花樹很有王者氣概，主桿和支桿都牛氣沖天。細觀，枝桿原是鳥巢，留下的窩層摞層，像民居中的吊腳樓或者躍層。鳥巢有枝有土，腐質后拱出桂樹芽，長著長著又能讓鳥們筑新巢。如此這般努力經年，那桂樹就精靈似的承天恩地賜威風凜凜，它花開一季幽遠的清透，讓山花都羞澀。

文昌宮曾經是書院。雖沒培養出方志人物去蟾宮折桂，倒養育了宜茨人耕讀為本的良好傳統，無論哪年朝代，山區教育宜茨普及度都可圈可點。改革開放之后，山埡口建了一所完小，六七歲的童兒背著行李口糧住校自炊自食，生的熟的葷的素的一鍋熬，培養出來的山區知識青年，僅顧姓一脈就有十余個大學生。那點學費是老母親一背馬草得一毛兩毛攢下的，他們不努力對得起老母親戴蔑帽背蓑衣割馬草嗎？

我們登上魁星閣，四面皆是春耕時節的山地。一派很有盼頭的土地，呼喚著正統農耕和規劃種植的豐收，久遠而古樸的傳統，與當代的機耕科技一樣不缺。享受政策恩賜，老農老婦們在田埂上以茶代酒，與土地干杯，他們臉上掛著微笑，從容有序地勞作，感動著我們幾位外來人。

文昌宮無任何渲染，不著一文一字一神一像，空曠的本色背著一塊“州級文物保護單位”牌子，隱喻含蓄。大殿有幾支殘燭照流年，宜茨獨有的魅力就在裊裊沉香中了。

我們一行十余人，在那大殿前桂花樹間留了張集體照。難得有此熱鬧的文昌宮讓我們集體興奮，個個張口大聲喧叫著“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