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

黃詠梅

目光往下 花瓶里有腳交錯

仿佛晚宴的刀和叉 一個酒杯碰響另一個

桌底下的腳 前伸或者后縮

有時自己纏著自己

我們喜歡這樣聚餐 美食和酒

酒上頭 臉會紅

我們會取笑從前那些曖昧的疼

誰跟誰 誰沒跟誰

笑得雙腳離開地面

又重重跺下

酒醉之前 我們還很禮貌

指著那瓶花贊美

插得像假的那么美

我們又聊聊插花的方法

每天換水 隔天注入營養(yǎng)液

最重要的一條

在花腳位置 用剪刀 45度斜口剪枝

斜面越寬闊 花朵吸水越省力

就像在階梯與平地之間 架一塊木板

滾落更為省力

我們隔著磨砂玻璃 用手指分出誰是誰的腳

在托舉一個個溺水者

波斯菊 康乃馨 向日葵 香水百合

還有一只展開翅膀的天堂鳥

酒醉之后 客人們?nèi)バ^(qū)看櫻花

相互攙扶 左腳撞右腳

我哪里都不去 把門反鎖上

將垃圾分類 將酒杯擦亮

晚春的夜還涼 我還心存余悸

怕他們在哪棵樹下 過早地醒過來

怕他們認出 那些櫻花瓣上

一個個整齊的缺口

是我早些時 一口口咬下的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