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永波
詩歌總是處于某種二元性張力之中,內心與世界,詞與物,經驗與超越,等等,而詩人在其中的位置或姿態,則決定了他與生活之間的總體關聯,無論贊美還是批判,詩歌總歸是一種幫助人生活的手段,詩和生活之間“古老的敵意”,也許回頭去看,也是一種互相的成全。
與詩與生活的浪漫史上以切身之痛為代價的詩對生活的勝利,造就的是常人無法企及的詩歌英雄,他們以生活的失敗換取了詩的成功,這固然是值得崇敬的境界,但對于詩人本身來說,不可謂一種殘忍。幸好,我們在雪豐谷這里,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詩歌在他這里,確確實實成了協調各種二元張力的有效手段,詩人自己游刃有余于其中,不但免于受到這些頗為難以化解的力量的鉗制,反而有效地使他把自己的想象,變成了我們的想象。在這一點上,詩人是幸運的。
這是一種從容不迫的寫作,詩人的眼光與物處于平行狀態,他不會對事物進行無限制的升華,甚至成為某種精神的象征,也不會對事物予以刻意的壓扁或掏空,使之成為無意義的空殼??梢哉f,這是一種心智正常的寫作,沒有葉芝那種對天堂錦繡的盼望,也沒有波德萊爾那種在現實的底部挖掘“可怕的美”,雪豐谷眼中的世界,如其所是,是真正的人間,踏踏實實,沒有虛飾。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經驗老到又沒有“智慧的傲慢”的人,他在詩中與世界的契合關系,總能讓你產生某種對生活中詩人本身的信任,他的平穩和真實,他心如明鏡又寬待一切,這些都決定了他的詩的品質。
這種沒有文學史野心的寫作,成就了其詩平和溫潤的君子之風,沒有浪花的澎湃,他的洶涌都在海潮深處,他返回到自己的最深處,他的初衷,他的根系,也許,他就像弗羅斯特那樣,清晨早早起來去泉邊打水,拂開水面上斑斕的落葉,并且邀請我們“一起來”。我將這種寫作命名為“本真的寫作”,它能夠切實地呈現生活應有的面貌,使得詩歌真正成為一種生活方式,而非外在追求。
粗略而言,這也是一種“非象征主義”的寫作,也就是說,它并沒有將世界當作“象征的森林”,另一個超驗世界的投影和密碼,此岸世界自身俱足,它不需要一個它之外和之上的另一個意義系統來支撐。
這種寫作路向帶來的是對日常事物的溫情打量,是對四季流轉花開花謝的點滴感悟,是對他者與自身存在的共時性在廣袤時空映照下的某種心懷感激。是的,詩人與物齊平的姿態,便注定了其詩中普遍存在的某種對生活的感恩之情。比如《半個月亮》中的“半扇窗戶”,詩人登山望月,望見的不是廣寒宮,卻是人間萬家燈火中屬于自己的那個溫暖的所在,詩人在詩中沒有怎么直接流露這種心跡,他似乎只是指給我們看那“半扇窗戶”的存在。雪豐谷的詩也的確有不把話說得太絕太透的特點,他點到為止,這固然和南方人的性格有關,但我認為,內里更多的是他的詩歌理念所決定的,這種態度應用于生活實踐,我相信就不太會導致所謂的“詩與生活之間的古老敵意”。
在對一事一物的默默打量中,自然會有主體與客體真正相遇的“澄明時刻”,詩人拋棄了傳統抒情詩以強烈的主體性壓倒客體的方式,他更多的是主動將主體客體化,也就是說,萬物不再是他心靈琴弦上的姿態和象征,萬物依然是其自身,詩人從萬物那里獲取的,僅僅是兩者相遇時電光石火的剎那,也是拈花微笑的剎那。這就是雪豐谷詩歌中總是蘊含著一定的哲理的原因。這些哲理有別于普通道理之處,在于它能夠從一個事物或一個細節感知“存在的整體”,求證事物的內在聯系,所有基于“類似性”的現象,都會迅速建立起一種本質的聯系,這種感受方式能夠使詩人在日常事物中體驗到深刻的意義。
于是,我們看到,流水給詩人帶來的是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覺悟,“所謂緣,就是在分離的表面/ 藏起一絲邊裁邊縫的線”(《安瀾渡口》);“一條河把心放寬了”(《雙曲拱橋》);“我往低洼處,去挖掘某種高度”(《玻璃人》;“車燈所照亮的,只能是短暫前程”(《高速公路上》;“我的體內/飼養了一只猛虎/籠中囚或放虎歸山,都是罪孽”(《圣約翰教堂》);“這芽不能掐,掐下即成刺/不宜開花授粉,大面積坐果/只能做比喻”(《老樹新芽》)……
當然,如果一首詩最后僅僅歸結為一兩個漂亮的句子或“哲理”,那并不能稱之為勝利,來自生活的,早晚得還給生活。最佳時刻的詩,應該是思與物混融不分的,掩卷之后,詩人所要傳達給你的整體感覺留下了,你卻記不住具體的句子。
總體來說,雪豐谷的詩是及物的詩。上世紀90年代以降,很多詩人都不約而同地表現出對詞語及物性的關注與思考,語言作為工具的透明性和語言作為能指符號本身的自洽性,這兩者之間的張力成為詩歌展開其可能性空間的一個契機?!凹拔铩迸c“在場”的價值取向促使詩人規避了烏托邦的宏大敘事,格外注重當下日常生活經驗的發掘與領會。
對詞語及物能力的反思,牽涉到主體與客體的關系,對兩者的“二元分立”及其帶來的后果的分析。對詞與物的關系的態度隱含著人對世界的態度,正如卡爾維諾所言,恰當地使用語言就能使我們穩妥、專注、謹慎地接近萬物(可見的或者不可見的),同時器重萬物(可見的或者不可見的)不通過語言向我們發出的信息。
正是這種接近事物時的“專注與謹慎”,以及同時對萬物信息的“器重”,造就了雪豐谷詩歌的平和與沉穩,也決定了他的詩和物(生活)之間互相成全的良性循環。我尤其欣賞他在不動聲色中透露給我們的覺悟,或者更確切地說,他邀請我們參與他與物“相看兩不厭”的自由嬉戲,沒有刻骨銘心的悲哀,沒有心物分離的極端的撕裂,沒有對人性異化的辛辣嘲諷,他似乎對事物既不贊美也不批判,而是側身其中,讓他們成為他自己內在生命的營養。所以,鋒芒內斂,欲語還休。溫暖,明亮,機智,有分寸,我視之為一種“節制之美”。這樣的詩,盡管不能給你強烈的沖擊,但往往會讓你會心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