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不成灰

汪文琪

1

從小，父親就教我下國際象棋。父親是國際象棋愛好者，他曾和我說，他喜歡國際象棋是因為黑白分明的棋盤和復雜而嚴謹的規則。我起初不明白，棋下得多了，也就逐漸懂了父親的話。國際象棋中，每個棋子都有自己的走法和功能，而方方正正的黑白格為棋子的行走提供了一套標準和原則。黑白分明的棋盤上，沒有交替覆蓋的區域，黑白兩色棋子對決、較量，此消彼長，何等暢快。

忘了告訴你，我的父親是一名法官。家里有一張年代久遠的黑白人物照片，青年穿一襲長袍，一手拿著法槌，依稀能辨出那是年輕時的父親。燈光下的照片，封存了父親莊嚴的神情和堅定的目光。

在我的印象里，父親總是穿一身黑色西裝，周圍的人都對他很尊敬，而他總是微微躬身表示感謝。父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不愛笑。也許是出于職業習慣，他對待每一件事都一絲不茍，也看不得我有半點馬虎和懈怠。父親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是拯救世界的超人，而我和他的距離是那么近，又是那么遠……

相比父親的嚴肅，母親要隨和得多。但她也從來沒有放松過對我的要求，我沒有手機，沒有游戲機，從小知道的外來消息全都源于母親的剪報——她每天為我整理好那些對考試或寫作有用的信息和素材，從不倦怠。小伙伴打趣我：“真是活在無菌世界里的人。”可我從來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相比那些對自己孩子放任不管的家長，我的父母對我關懷備至——他們從不吝嗇對我的愛，他們會時刻提醒我，不要走上彎路。

我還算爭氣，拿到了全校唯一一個保送名額，順利進入了全省知名的初中。得知那個消息的晚上，父親送給我一個嶄新的黑色硬皮筆記本，封皮上印了一顆五角星，里面夾著一張黑白照片。父親說，那是他一生中最光榮的時刻，希望我能繼續努力向前走，走向光明的未來。

我點點頭，笑容里盡是向往和朝氣：“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2

好不容易擠下公交車，我和小伙伴抓緊時間向前走，很快拐到了一條川流不息的大馬路上，馬路對面便是人民法院——我父親工作的地方。我們隨著人流進入審判庭，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今天是一個案件的終審，這是一場面向社會的公開審判。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相比曾經母親帶我來看過的唯一一場公開審判，今天出席的媒體異常多，他們的專業設備幾乎架滿了旁聽席，記者們都在小聲議論著什么，神色凝重。我心底泛起一絲不安，轉頭看看正在左顧右盼的小伙伴，看不出她有半點不適。

“我不像你，打小就能接觸到法庭，這可是我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呢！”小伙伴轉向我，掩飾不住對我的羨慕。我也懶得向她解釋，其實這一切對我來說也同樣陌生。

法槌敲下，發出響亮的聲音。“各位安靜一下，現在由我來宣布法庭紀律……”之后的庭審過程，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現場的氣氛越來越凝重。最后，被告被判無罪釋放，全場一片嘩然。

“你們聽說那件事了嗎？”“聽說了，聽說了！動機那么明顯，竟然還因證據不足被無罪釋放，太可笑了！”“這種專找法律漏洞犯罪的人也太無恥了……”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我聽見很多人都在議論這個案件的判決。父親在我心中的形象，似乎不再那么高大。

我在恍恍惚惚中下了車。那條回家的路早已走過千百遍，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今天，我怎么也走不到路的盡頭……

3

“你未來想做什么？想成為什么樣的人？”那一夜，這些陌生的問題猝不及防地闖入了我的腦海。在這之前，我從未考慮過這樣的問題，我對自己的未來充滿篤定：也許是和母親一樣，做一名教師;最好是和父親一樣，做一名法官。我人生的最高理想，就是成為和父親一樣的法官，懲惡揚善，造福人類。黑白對立，我永遠要做白的那一方，消滅黑暗。

直到旁聽了那一場審判，我才發現，法官的工作和我想象的不一樣。那天晚上，我小心翼翼地在父親面前提了幾句有關案件的困惑，父親只是一言不發，沉默著。好幾次我看他似乎想要開口，卻始終還是閉口不語。我這才注意到，父親的頭發有些地方已經灰白了，永遠挺直的脊背好像也駝下去了。

4

上高中后，我為能夠住校而高興了好一陣子。我像一只渴望闖蕩世界的幼獸，終于離開了溫暖的花房和父母的保護，來到廣袤而自由的大地上。我認識了很多新朋友，選擇了許多新課程，在某一次人生規劃課后，我有了新的奮斗目標——成為一名律師。我要為弱者發聲，為正義辯護。

我終于明白，父母也不過是普通人，他們給我的愛不摻半點虛假，只是用了他們認為的最好的方式來保護我，然而父母筑起的純白保護墻終有一天會轟然倒塌，讓我無法立馬適應世界的復雜與殘酷。我在當年父親送我的黑色硬皮筆記本上，寫下了自己的思考。

“寫什么呢？回寢室啦。”新室友跑過來拍了拍我的肩，拉起我的手就往教室外走去。匆忙中，我放好筆記本，去抓椅子上的書包，一張黑白照片從筆記本的夾層中飄了出來。我趕忙拾起照片，快步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室友。

“這是什么照片呀？”室友好奇地問，并從我手中接過那張黑白照片。在沒有人打擾的寢室里，她一邊微微笑著，一邊聽著我的故事。那種充滿安心的傾訴，真能治愈一個人。

“人，真的是非黑即白嗎？”我講完后，向室友請教關于黑白的看法——她是全校公認的讀書狂人，好像就沒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怎么可能？”她一臉驚訝地看著我，“你還是太天真了，這世上哪有什么絕對的善惡，絕對的黑白。你看你手里的照片，雖然我們管它叫黑白照片，但它真的只有黑白兩色嗎？”

我皺起眉，盯著照片仔細觀察——確實只有黑與白兩種顏色呀。還沒等我開口，室友指著照片說：“你看，它的大部分區域，不都是灰色的嗎？各種層次的灰，再加上黑白，才成了一張完整的照片……”

室友說得對，黑白照片確實不只有黑白兩色，只可惜我從未發現。我更不曾發現：從灰色邊角衍生出來、逐漸加深的那些顏色，在不同的角度下，竟然可以全然相反。

黑白照片有它的灰色部分，而我的視野也有了灰色的區域。我開始反思：父親作為一名法官，最重要的職責便是尊重法律，維護法律，基于客觀證據去判定結果。我開始理解父親那天晚上的沉默了。父親選擇沉默，不是為了逃避，而是他明白，站在法官的立場，無須解釋太多，若他主觀沖動地做出逾越法律的魯莽抉擇，才是最大的失職。

我喜歡快樂，喜歡幸福，我想追求真相，追求正義。成為一名律師，為弱者發聲，是我想到的最好的辦法。生活中有很多無奈，但我會保持勇敢，只要我足夠勇敢。

5

周末回到家中，我將一本新相冊擺在書房的電腦旁邊。這本相冊有米黃色的封面，如果你打開它，會發現第一張就是“新鮮出爐”的彩色全家福。

我確信，這本相冊將會被彩色的照片填滿。生活不只有黑白兩色，我會為它覆上豐富的色澤。

因為，黑白相乘不為灰。0152F56E-B45D-4C7E-B0DC-A5A675461CF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