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辰

面對道謝,我們習慣于兩種回答:笑言不謝或者笑而不言。前者禮貌客氣,卻有不值一提、到此為止的意思,將流淌的情感驟然截停,“謝謝”被硬生生擋了回去,何其沮喪;后者呢,大有理所應當、受之無愧之意,“謝謝”倒是被全盤接納,卻如石擊入水,波瀾全無,令人徒增不安。
我觀察到劉醫生的回應與眾不同——向別人的“謝謝”道聲“謝謝”。一答一應間,兩聲“謝謝”各有所指,別有天地。在我看來,劉醫生的回應展示了一份卓絕的人格修養,更飽含一種處世練達的智慧。
去年春天,一場突如其來的耳鳴讓我深受其苦,在嘗試了住院輸液、鼓膜穿刺、針灸按摩等多種方法無果后,我聽從朋友建議找到劉醫生。
劉醫生身材高大挺拔,五官輪廓鮮明,儀表堂堂。他坐在一張質樸厚重的大方桌后給人把脈,看舌苔,詢問病情,語速不疾不徐,神情若有所思。在小城,劉家祖傳醫術頗負盛名。劉醫生五歲師從父親學醫,箕裘相繼,父親去世后,他接手診所發揚光大。若要找劉醫生瞧病,每天得趕早排隊,也有人用微信和電話直接聯系。
我滿面愁容訴說自己的癥狀和各種不適,迫切而啰唆,劉醫生認真傾聽,平和的表情下流露出些許同情和憐憫。直到我忽然驚覺自己發了太多與病情無關的牢騷,心生愧疚。那一刻,我感到自己不為人知的痛苦終于被理解了。
劉醫生又花了一點時間把不久前治愈的一個相同病例講給我聽,篤定地囑咐我放寬心,說病情遠沒有我想象的嚴重。我長吁一口氣,信心陡增,衷心感謝他的耐心,煩請他費心為我治療。劉醫生再三表示會竭盡全力,并連聲道謝。我一怔,瞬間明白,他是在感謝我的認可和托付。剎那間,我好像也被賦予了一種值得信賴的品質。
《黃帝內經》中有“一劑知,兩劑已”的說法,意即對癥用藥后,身體立即產生好轉反應,不多時,就能痊愈。果不其然,喝下第一服中藥后,我那因為終日轟鳴幾乎麻木的聽覺神經馬上產生類似活血反應,先前猶如巨石悶堵,忽然似浪潮沖擊,有了一絲松動。我驚喜地把自己的感受反饋給劉醫生,謝謝他的專業和用心,他再次鄭重其事地回復一聲謝謝。兩個互相道謝的人,不知不覺延續深化著彼此間的信任。
一來二往,我和劉醫生成了相談甚歡的忘年交,我也因此看到了他謙遜的另一面——好脾氣的底線!有患者輾轉找來,言詞間卻充滿不屑和質疑。他也不惱,微笑著聲明自己只給相信自己的人看病。余下的選擇,則交給對方。
醫生和患者彼此依存,卻是對天然矛盾體,一旦其中任何一方產生懷疑,信任便土崩瓦解。對別人的道謝真誠地回應一聲謝謝,既是對別人的善意給予肯定,又分享了自己被打動的心情,這份美好的互動很容易加速雙方互信。除了求醫,在任何與他人合作的過程中,能有互信為基,這世上將少走許多不必要的彎路。
讓我寢食難安的耳鳴漸行漸遠,從前因免疫力低下的易病體質也保養得康健起來。劉醫生說中醫用藥是一個漫長過程,謝謝你的信任,讓我有充足時間又收獲一個治愈案例。說罷,他笑了。聽完,我也笑了。
(編輯??高倩)